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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7日 星期三

荒野

做了一個夢

手上有一本很有歷史的百科全書,裡面有許多新頁,也有許多很舊的紙張。

隨意翻閱,看到用我的名字寫著對父母教養的看法,底下有一行字,寫著他人不以為然的批評。我一邊興致盎然翻閱這本百科全書,一邊記得要翻回這頁回應那行字。

想要再翻回那頁時,卻找不回來,反而翻到了我自己的故事。看到很多自己過去的圖像,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公開的,感覺鬆一口氣。不會再有人誤會我。

想再翻回自己的故事,卻又找不回來。有些圖像卻讓我不得不停下來。那是個荒野,裡面有許多小孩與青少年。小孩的下體都在流血。那裡有老人,但他們看起來像怪物,只要小孩照顧他,而不願照顧小孩。

我一邊翻著,一邊想,小孩子究竟要如何逃離那片荒野,在荒野中要在哪裡找到食物。書消失後,我也跟著醒來。

有種恍如隔世的哀傷。我知道自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理解自己已不再是困難。新舊雜陳的百科全書,就是我的內心。我關切著人怎麼對待小孩,所以我寫了那些字,招來批評,我打算繼續跟批評者爭辯時,我跳入了自己的過去裡。

過去我有個不可解的冤屈,那就是我被性侵、被傷害,但我的父母看不見我。他們還寫了書,告訴所有人,這是幸福快樂的家庭。當每個人都在說謊時,事實本身就是革命。我為我的人生與事實公開在百科全書上,感到鬆一口氣。

然後我看見悲劇,看見小孩子受到傷害,清楚的像是書本中的圖像。我最近在畫一個繪本,是關於被性侵的小孩。我想她進入了我的內心裡。有些悲劇,當你看的越清楚,悲哀越深。

我想起小時候,隨時計畫著該如何逃家,如何逃出這片荒野。但,荒野之外是那裡?是不是另一個荒野?那是年幼的我無法知道的事。


我已經逃出荒野,但還有無數的小孩在荒野裡。我想著,該怎麼辦。

2018年2月28日 星期三

我以為我錯過幸福,但我只是受傷太早——看《春醒》有感


朋友邀請我觀賞再拒劇團《春醒》排演,看完劇後我深受感動,寫此文為記。

每個孩子生下來都是天使,但天使在尖叫。

青少年的痛苦,在看見真實的人生時,仍蒼白而脆弱。
過於稚嫩的生命,在一望無垠的寒冬荒野裡,希望同時絕望。

故事的主角梅其爾在回想17歲:他不記得他是躲進來的,還是被捉進來的。
他想著莫里斯與溫德拉。

「渴望著光,卻渾身骯髒。」
「如果我能穿牆而過,同時存在對與錯。」

莫里斯的純真,在朋友間是天然的開心果。
老師將莫里斯的純真視為腦洞,父親則斥為無用。

「原來,我是完美的污點。」

艾莎是莫里斯青梅竹馬的朋友。
艾莎為了離家,兼職攝影模特兒被強暴。

朋友問她:「影片裡是妳嗎?」
她用了比離家更多一點時間,才了解這是強暴。

「你的天堂不是我的,我的地獄不是你的。」

艾莎為莫里斯口交。她邀他離家。那裡有一切自由。

「我們,再也不回家。」

但莫里斯沒答應。他看待自己是個不夠好的人,一隻不會飛的雞。

「捍衛到底的鬥爭,只證明脆弱。」

莫里斯從學校樓上一躍而下。自殺。

每個人都在等待一台列車,駛向幸福。艾莎等著莫里斯,但莫里斯已墜下。

世界用沈默回應艾莎的希望。

艾莎剃了光頭,流浪到遙遠的國度。很長一段時間,沈默是她唯一的語言。

莫里斯是梅其爾最好的朋友。莫里斯死亡所留下的空虛過於絕對,讓梅其爾憤世的態度與大麻都失去作用。

梅其爾一向懷疑,我們無法分辨醒著還是做夢。這個秘密,他只和溫德拉分享。

溫德拉是個溫柔的女孩,她只希望每個人都快樂。她與梅其爾一起面對了這份空虛。

「我不想再錯過任何感覺。」

他們做愛。這份親密感超越了一切。

「世界遺忘的角落有人正被觸碰。」

媒體追問學校莫里斯的死因。
梅其爾與莫里斯卷大麻的秘密被揭露。梅其爾身陷牢籠。

溫德拉不想生下孩子,但她找不到梅其爾。

溫德拉無所不在的母親,唯獨在性教育上缺席。
媽媽不讓她選擇自己與孩子的未來。

「她卻要碎裂這世界,再出生她自己。」

死亡、孤寂、否定、虛偽、酒精、大麻、性與墮胎,成人世界的殘酷像是一場又一場的風暴襲捲稚嫩的心,無路可退,也無路可走。

後記:我看過的劇場不多,但我深為這齣劇所感動。有許多片段是深深觸動我的:梅其爾身在絕境,在幻象中與莫里斯和溫德拉告別。我想起人生中與摯愛分別的場景,是吉米出現在眼前,我忍不住哭了起來,但又怕影響眼前的排練,只好輕輕的啜泣。

艾莎邀請莫里斯永遠的離開家,那是份愛與希望的承諾,但莫里斯無從分辨希望與絕望,錯過了最重要的一班車。我想起為了逃離性侵我的一家人,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逃家,但我年紀太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帶著吉米離開。我在心裡對著莫里斯吶喊:走啊!走啊!

我一直認為我錯過了人生的幸福,但不是,我只是太早就被傷害,我帶著傷長大。感謝這部戲,溫柔觸動我內心深處。


再拒劇團《春醒》
日期 | 2018/03/09(19:30)、2018/03/10(14:30/19:30)、2018/03/11(14:30)
地點 | 新北市藝文中心 (新北市板橋區莊敬路62號)
票價 | 1200、1500、1800(學生及持有身心障礙手冊者另享折扣)
購票 | https://goo.gl/UDNpJ5
簡介 | https://www.facebook.com/against.again.troupe/
首演精彩片段:
https://www.facebook.com/against.again.troupe/videos/10155814692490280/

2016年12月23日 星期五

還好,這世界有貓

這是一場黑洞裡的孤獨戰爭。當三郎回憶起童年殘酷的真實,性侵、遺棄、虐待,各種深不見底的幽暗情緒淹沒了他。他一次又一次掉落絕望的深谷,如何安慰也無用。還好,這世界有貓。貓拯救了我們的世界。



[正面迎擊黑暗回憶]
在復原初期,高濃度的痛苦讓日子非常難過。每天看到還是那麼鬱鬱不語的三郎,我只能希望今天可以快點結束,期許明天可看到快樂的三郎,可再次與他分享喜悅與期待將來。只是難過的日子一天又一天,時間彷彿停止了一樣。我知道三郎已用盡一切力氣與創傷搏鬥,但殘酷的事實是我們無法短時間扭轉童年創傷帶來的痛苦。

我記得有一天晚上,三郎睡前說:「復原的路很痛苦。」我蓋上被子,握著他的手,靜靜的靠在他的身邊。是的,三郎說得沒錯,復原的路充滿不能迴避的痛苦。我見證了三郎復原的歷程,也體認到無論我多努力,多愛他,有些難過他只能獨自體會。我曾幻想自己可以犧牲什麼,換來他的平靜與快樂。不過,這世界沒有這樣的等價交換。復原的難關,得靠三郎的意志與意願來渡過,我只能在黑暗中靠在他身邊,為他帶來一點溫暖。

[慢慢的重拾人生碎片]
哀傷與空洞感覺,把三郎不停往深淵拉,讓人看不見光。三郎起初很焦急的可以快點離開絕望無力的感覺,因多一秒的痛苦,也是如此的沉重。然而,正面觸碰黑暗回憶所耗費的精神與身體能量,遠超出我們的預期。每回溯一小段回憶與感受,三郎都是再次經歷當年的創傷。那時的味道、那人的身影、那黑暗的角落、等不到的天明、身體的痛楚,還有無盡的恐懼、哀傷、憤怒和絕望,不停不自主的重現,再重現。這是一般人無法想像的痛苦,但這是大部分經歷童年創傷的成人需要克服的困難。

我們漸漸意識到復原節奏轉換的重要。黑暗的過去不能迴避,但也要適時喘息,讓痛苦的感受不會累積至身心無法承受。我們慢慢緩和復原的進程,不能焦急。這個延宕了三十年的傷,需時間去復平。只要確認了復原的方向,我們就一小步一小步,扎實的走下去。三郎每每想起一個過往的生命片段時,我會支持他把經歷與感覺書寫下來。我會在他有力氣說話時,鼓勵他跟我分享這些回憶。這歷程會浮現很多對生命、關係、價值的疑惑,我們花了很多時間重新認識自己與這個世界,慢慢檢視一小段一小段的過去。這是急不來的大工程。

[在黑暗中喘息]
在這漫長的復原歷程中,三郎需要能源補給站,讓身體與心靈稍作休息,才有力氣處理下一個創傷的經歷與感受。不過,在復原初期,三郎對大部分身邊的人事物失去興趣,其實可說是跟世界失去了聯繫。這種斷線的狀態,讓我很難找到著力點。到底什麼東西可讓三郎得到一點安慰,可以短暫逃離痛苦的循環迴路?我開始觀察三郎在痛苦的日子中,有什麼事情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或緩和哀傷的情緒。

我會在他狀態好一點點時,問他想吃什麼?想去哪裡?想做什麼?大部分時間都沒有答案。他會用被子窩著自己,靜靜的在床上。他過往喜歡的事情,大部分都會變得無用。什麼事情也提不起力氣。有一次他突然說想吃冰淇淋。我反射式的回應說,吃冰你會氣喘啊!他一臉失望。我當下知道自己錯失了回應他需求的重要時刻!我緊急再邀請他吃冰淇淋!他戰戰兢兢的說,真的可以嗎?我用肯定的眼神看著他說,當然可以!!三郎一直也不敢出門,結果因為要去買冰淇淋,我們帶著氣喘藥出門,順道一起曬太陽!

[在窗邊等待貓]
為了可以吃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我們開始去更遠的地方。他也會陪我去咖啡店喝一杯濃縮。我們會坐在咖啡店一個沒人注意的窗旁,聊聊天,看看天空。我發現三郎的眼睛都在尋找貓,他看到貓會不自覺的笑!於是我們便去尋找熟識的流浪貓,一隻一隻去找,去摸摸牠們,跟牠們說說話。有時我們會跟隨社區的愛媽一起餵貓,這時通常會遇到滿街的貓。因為這樣,三郎漸漸沒那麼害怕人群,沒那麼害怕在走在街上。在城市中尋找貓的眼睛,不知不覺讓三郎安穩下來。

貓繼續進一步進入三郎復原的世界。我們會尋找貓咪咖啡店,期待店貓會窩在三郎的身旁。有時他寫完一小段回憶後,他會看臉書上貓咪社團的貼文,收集貓的gif,看著螢幕中的貓無限循環的重播。我曾擔心他是否沉迷在網路的貓咪世界,逃避現實,但我慢慢理解到這是三郎被痛苦圍繞時,可以感到安慰的事情。後來我們買了本厚厚的貓咪照片集。三郎把書放在床邊,睡前會一頁一頁的慢慢看。我們更一起在手提電話照顧虛擬的貓咪,為每一隻貓咪命名。漸漸,三郎可以再拿起畫筆,開始畫貓,想像他們跟自己對話。他更創立貓藝術家Felis Simha的身分,展開新的創作歷程。

[在痛苦中尋找安慰]
我們無法迴避痛苦,但復原需要節奏。長期處於高濃度的痛苦,讓身心都無法好好活著。所以,復原的路上需要補給站。貓讓三郎在痛苦回憶中,找到聯繫當下的線索,這是活著的真實感覺。每一位在復原路上的朋友,需要的安慰都不一樣,因為每一個生命的經歷與感受都是如此的獨特。補給站可以是一隻大毛公仔、可以是聽海浪聲、可以是游泳,更可以是閱讀繪本、看卡通、聽音樂、打電動、吃甜點等任何一種事物。沒人可以評判他人在痛苦難過時需要什麼安慰,他們需要的是尊重、時間與空間。

作為身邊的陪伴者,我們需要觀察、接納與回應創傷倖存者的需求。他們可能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需求,也可能不確定自己需要什麼。慢慢來,試著用不同的問題來問他,用不同的角度理解他。陪伴他練習確認自己的感覺,鼓勵他說出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對童年曾受過虐待的成人來說,這些都是不容易的事。我們也要注意陪伴者自己也同樣需要補給站。對我來說,可以跟三郎一起出門喝一坏濃縮咖啡,一起看看城市的風景,我就有信心可以面對下一個復原的難關。

--思寧 (陳潔晧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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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們不是冷戰

2016年10月22日 星期六

內在情感的表達

創傷回憶的重現,會使人不斷感覺到創傷發生時的感覺,而這感覺不是濃縮、象徵的,而是不斷再現那段時間。在這段感受重演的過程中,人不會感到時間與空間的改變,而無法進行當下的判斷。在外人看起來,他/她就像是當機了一樣。

解開這個當機的循環,是有意識的去感受創傷事件所遺留下來的痛苦,述說、寫作都是有效的方式。但述說的人必然是痛苦的,因為事件的本質如此。但感受在這個過程中,會產生象徵與凝聚的力量,讓述說者經歷巨大的情感衝擊之後,回到當下重新感應到自己的身體。

這是受創者時常描述的「我覺得時間不曾前進過」「我覺得我不斷回到過去」「我看不見未來」「我感覺不到現在」。這些感受都是真實存在的,而且無法靠外界扭轉。只有在述說者的內在感受與認知被聆聽者擁抱與接納的當下,那個困在創傷回憶的孩子才能重新感受當下。
 
然而創傷回憶述說的困難在於,創傷回憶是零碎而強烈的感官回憶,這些非線性的感知,要化做邏輯語言有一段距離上的難度。再加上有些困境過於長久而龐雜,傷害在數十年間反覆發生與隱藏,有些創傷甚至發生於沒有語言的成長時期(但身心依然保留了創傷),使述說者難以明確的說明他/她自身的困境。

在此,具豐富治療經驗的精神醫師Bessel van der Kolk會提議,所有的表達與身體律動,都有助於創傷治療的進程。除了對話與文字以外,學習瑜珈、韻律、音樂、舞蹈或藝術創作,都會有助於創傷回憶的表達與流動。甚至於重新學習呼吸的節奏,對某些困難的個案,都有放鬆的效果。

走過創傷,是個巨大的工程,找到盟友,創造環境,學習知識,尋找對象,一個而又一個的目標,都是人生的難題。然而,當你一個個目標試圖去達成,去接近自己想要的狀態時,你/妳就已走在復原的方向上。

受創者的敘述與表達本身是充滿挫折的,並非是受創者本身的問題,而是創傷事件本身超出了一般人的想像。在創傷事件發生的時刻起,「正常」已經對受創者失去原本的意義。社會文化中也會試圖掩藏、忽視暴力與壓迫的存在。因此受創者時常會感覺自己無人理解,沒有人可以對話。

寫作是孤獨的,但也同時免卻了別人如何反應與看待的困擾。寫作者可以決定何時給別人看,而何時不想。這是我們常會鼓勵受創者寫作的原因。即使一時間無人能了解你/妳的困境,你/妳依然可以依靠寫作接近自己的內在狀態。

內在狀態對許多人是件困惑的事,因為在文化許多陳舊的教育概念裡,它不只不被重視,而且甚至禁止接觸。造成許多小孩長大之後,只能感受到非常表面的感官反應,而無法知道自己內在的想法與感受。同時也造成同理的困難。

但即使在如此重重困境之中,與內在自我對話依然是有效的,因為內在的孩子就在你內心之中,那個過去被禁止觸碰的感受依然等待著你/妳的理解。

三郎 2016.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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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回憶

2016年9月17日 星期六

創傷回憶

「創傷後倖存者通常同時記住得太少,而又太多。」(《The Body Keeps The Scores》p.179)

從出書以來,我接收到無數珍貴的支持,許多來自網路的信息,與我分享他們自身的經歷與感受。因為這些支持,我感到希望,也期望能繼續分享我在復原之路上的感受。這篇我想分享我在創傷癒療經典《The Body Keeps The Scores》上所學到的知識。

普通的記憶會隨著個人的認知與理解改變。即使是同一段經歷,我們也會因為個人經驗的方式與目的而有不同的詮釋。但普通的記憶與創傷記憶有根本上的不同,大多數人會記得2001年9月11日當天發生什麼事,但前一天的事幾乎完全記不得。

當情緒伴隨著事件發生時,情緒的強度與性質會影響記憶的強度與性質。當某一個強烈而快樂的經歷發生時,相關的回憶可以讓我們記得很長的一段時間,甚至會記 得相關的細節。但不管我們喜不喜歡,對我們回憶影響最深的情緒是羞辱與傷害。也許是動物的本能讓我們持續警覺,受傷的感覺會持續保留在身體與回憶深處,使 我們避開曾經發生過的羞辱與危險情境。

而當我們看到某些可怕的事情在眼前發生,我們會長時間對這個事件保持著強烈與高度精確的回憶。有研究發現,當你分泌的腎上腺素越多,你的記憶就越精確。但 這個現象只適用在一定程度的範圍。當你持續在一個恐怖而無法逃脫的危險情境之下,這個腎上腺素系統終會不堪負荷,最終崩潰。

在經歷創傷情境後的人,創傷性的記憶無法如同敘事記憶般前後一至且合乎邏輯,而是以碎片化的情緒痕跡出現在受創者的身心反應上:例如片段的影像或聲音、感 覺。受創者會幾乎難以述說發生的歷程,只能被強烈的恐慌感所佔據。而這樣具衝擊性的記憶,會不時的被特定的人事物所觸發(端看其創傷發生時的情節),也許 是電影中的暴力場面或強暴情節,也許是某個身分角色:父親、上司,也許只是單純的一個物品:床、繩子或棍子。

這個重複感覺創傷記憶的歷程是極為痛苦的。兒童長時間處於暴力、性侵與忽略的虐待情境之下,便會發生這樣的現象。這是受傷之後的結果。而這些後果,會將人的發展、人格與回憶持續撕裂,成為一個傷痕累累倖存的成人。

原其中一項重大的意義,在於統整這些痛苦的回憶於自身的感覺之中,這樣的歷程,必然是不適與痛苦的。

但走過迷霧的幽谷,必會找到光明的道路。希望,未來有更多的機會,與您面對面分享這些經歷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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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潔晧《不再沉默》台北分享會

日期:2016年9月21日(三)
時間:晚上7點
地點:金石堂城中店3樓 金石生活學堂(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一段119號)

2016年9月16日 星期五

貓獅子信箱:回應受傷的感覺,一起走在復原的路上



讀者來信:「如何確定自己走在復原或療癒的路上?又或 『已經』復原…?又或是真的可以『復原』嗎? 」

貓獅子回答:在剛恢復童年被性侵的回憶時,我感到非常痛苦和迷茫,不確定該怎樣做。在積極回應創傷的兩年間,我認識到復原的概念,過程中雖不停探索,但一步步克服困難後,我漸漸印證復原是可行的路。以下是一些復原理念及經驗的整理,供你參考,希望你在復原的路上不會孤單。

1. 復原旅程的展開,可基於不同契機,可能因為我們有痛苦的回憶,也可能我們感到哀傷、無力、孤單。不論是童年或近日的發生事件,只要我們有難過與困擾的感覺,我們便值得好好安撫這些感受。當你有安撫內心受傷感覺的意願時,便是追尋復原的開始。

2.復原是一種信念,同時也是相對「受傷的感覺」所驅動的改變力量。當我們生活受到過往的傷害所困擾,想重新理解這些傷害對我們的影響,想回應受傷的感受,想有所改變,這些想要轉變的意念確立,會驅使我們走上復原的旅程。

3.復原會經歷不同的階段。我們起初可能需要花很多力氣與勇氣,去重新觸碰創傷的回憶。下一步是釐清與肯定自己經歷的傷害。創傷相關的各種哀傷、憤怒、無力等感受,在這期間會一次又一次來訪,練習讓不同的感受在身體流動與辨別過去與現在的感覺,會是一個嚴峻的挑戰。慢慢我們可以思考與整理傷害對我們的影響,嘗試建立安全的環境,離開傷害我們的人,克服恐懼和不信任感,建立新的價值和信念,並嘗試帶著復原的意識去回應生活。

4.復原的路上,我們的狀況有時會反覆,甚至可能會感到更差,會想放棄,會覺得無力,但這些都是正常的歷程。我們需要很多勇氣和堅定的意志,才可以堅持下去。我們也需要尋找支持,讓復原的路不會孤單。感到寂寞時,找可信任的朋友討論與傾訴。遇到疑惑時,不用急著解決,我們慢慢透過閱讀或請教他人找出答案。遇到瓶頸,可以考慮找諮商師討論看看。你也可以寫信給我,我願意和你討論和方向復原的經歷。

5. 「真的可以復原嗎?」是很多倖存者共同的疑惑,我也這樣問過自己。這兩年自身的復原經歷、閱讀創傷相關的學術研究及其他倖存者的自述,我相信我們是可以從童年創傷的困難中走出,平復創傷帶來的傷痛。復原的路上,我們並非孤單一人,在這漫長與艱辛的路上,已有很多前人的步伐,帶領我們一起努力。很多倖存者讓我們知道復原的結果將會是值得的,因為我們可以重訪創傷回憶而不會困在創傷情境中,我們可以更感受到當下和計劃未來,我們更可以像小孩一樣快樂地想像與玩耍。一切的努力將會是值得的。

6.我們無法有一個共同的標準,來評斷是否「已經」或「完全」復原,因每個人受傷的脈絡都是複雜的。基本上,許多倖存者都指出,走在復原之路多年後,才發現這個問題已不再困擾他們。受傷的感受漸漸不會再掩蓋現在的生活,我們可以享受現在的生活。然而,復原不等於我們不會遇到困難和挫折,不等於我們不會再犯錯,偶爾我們還是會無助和空虛,遇到曾經傷害我們的人依然會憤怒和不舒服,但復原讓我們感到難過與無力時,知道可以與怎樣尋求幫助,可以珍重與接納現在及過往的所有感覺,可以跟別人分享感受和生命。復原更讓我們認識自己的能力,並對自己抱有信心,知道我們可以走向未來,可以想像未來。

潔晧 ‧ 思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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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自己的復原節奏

訓練節奏轉換

回應受傷的感覺,一起走在復原的路上 

2016年6月11日 星期六

打破沉默的結構

許多兒童在遭受熟識的長輩與親人性侵害之後,向自己的主要照顧者(通常是父母,也有可能是師長)反應這個事實,但卻發現主要照顧者將其傷害淡化、扭曲、改寫或否認,甚至沒有任何反應。如同家暴以及各種形式的兒童虐待,受害者在心中除了感到對加害者的恐懼,對深切盼望的信任位置的背叛則更感到如同墜落地獄般的失望與痛苦。

這些對兒童性侵害保持沉默的主要照顧者,為了自身的利益(家族名譽、團體壓力等),創造了一個對受害者而言不可能打破的「沉默的結構」,在《哭泣的小王子》中,它形容這種傷害是「廣義的亂倫傷害」,使受害者的人生充滿著黑暗、混亂與恐怖。

受害者長期在毫無能力改變現實的情況下,在內心深處烙印了對這個加害及沉默的共謀結構的失望與痛苦。在對主要照顧者的深切盼望完全落空的失望之中,受害者試圖想要重建對人性信任感的復原之路,顯得遙不可及。

這樣的痛苦會遍布及隱藏在受害者的人生之中,即使脫離加害者與沉默的結構,內在的傷害依然深刻烙印,直到他/她試圖面對這個內在的傷害,試圖奪回己身的掌控感。這是一條人性的長征。在典型的長征之中,受害的倖存者會遭遇「英雄」與「怪物」。

「英雄」是倖存者所嚮往的人性特質的具現化,可能是治療師、伴侶或好友,也可能是某一本書。「怪物」則是過去被背叛的傷害及衍生的變形。斬殺「怪物」需要有特定的條件及準備,畢竟怪物不存在於現實,而存在於人性之中,在尚未完成準備前,怪物對依舊會對倖存者有巨大的傷害。但一旦倖存者某些內在的條件完成,那些傷害的力量就不復存在,剩下的是某些特定的形式,去重新肯定這些傷害的消失。

這些形式依據每個人的脈絡會產生不同的意義,但總體而言,是為了重新創造倖存者與整個社會的聯結。有些倖存者會選擇「面質(confrontation)」,也就是直接面對加害者或製造沉默結構的權力者,無論結果如何,這個形式本身象徵了倖存者不再為加害者及沉默的結構所傷害。

公開的面質具有更特殊的意義,端看加害者與受害者的關係以及其社會地位。在最積極的意義上,它打破了整體社會沉默的結構,並為其他的倖存者開啟一條道路。

在此要特別討論所謂倫理上的問題,一般而言,專業助人者要為倖存者保護其身分及故事的隱密性,但在倖存者選擇公開之後,倖存者對自己與社會的連結詮釋進入了另一層的意義。所以倖存者對自己故事及身分的公開與否,取決於倖存者的意願,若大眾只僵化的要求受害者隱藏其身分,認為這是保護,只會再複製沉默的結構。

怪物的力量來自於隱藏在人性黑暗角落的不理解,想要解除「惡魔」的力量,就必須呼喚「惡魔的真名」,也就是給予傷害正確的描述與名稱。無論公開與否,理解傷害在其正確的位置,傷害的力量也就不會在倖存者的人生之中繼續無限擴大。

身為一個童年性侵的倖存者,我選擇了面質,我也選擇了公開,但我不鼓勵所有的倖存者都要這樣做。因為無論是面質或公開自己的身分與經歷,它都包含一定程度的風險與傷害,而我們社會對倖存者並非如此友善。但在每一個倖存者公開的契機裡,我們是否能以更開闊的心胸去試圖理解與接納這些痛苦存在的可能性,並且了解,這些痛苦存在於我們之中,而不在我們之外。

---潔晧

沉默的結構


2016年6月9日 星期四

傷痛是一生的夢魘

一直默默在電腦前關心輔大心理系性侵事件的討論與發展,在不同時刻均想念著事件當事人巫同學與朱同學在這段時間所承受的傷害、壓力、情緒與各種感受。昨天知道他們勇敢與有承擔的出席心理系的討論會,不知道為什麼眼淚不停落下,擔憂他們在不友善的團體壓力與指控下,再次受到傷害。

事情發展至此,感覺到輔大心理系是一個向心力非常高的團體,像一個大家庭,有深厚情誼,並有共同追求的理想。然而,近日夏林清所發表的個人聲明與心理系師生討論會,明顯集體忽略了巫同學與朱同學的感受與傷痛,並以師長及同儕壓力,要求受害者對多方事情負責,並在討論會中「疲勞轟炸」當事人。

當然我不認為受害者有光環,做什麼也要無條件接納。但我認為巫同學及朱同學在這事件中,值得更溫柔更公平的對待。他們的感受應得到重視,並應得到接納與支持。他們更應該得到保護,可以遠離傷害他們的人,靜靜療傷,重建對他人的信任與連結。

我們應該要謝謝巫同學及朱同學,因為他們寫出學校處理性侵的過程,大家才有機會理解現行的機制,對保護性侵受害者的不足。我們應該要謝謝巫同學及朱同學,他們勇於挑戰師長權威,讓我們反思師長與團體的壓力與結構下,性侵事件如何在「善意」和「共同學習」的包裝下,被私下解決的隱憂。(我們不能忘記台南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的沉重教訓。)

我的伴侶是性侵的受害者,作為家屬,我希望輔大心理系的老師,能深刻反思他們在處理巫同學性侵一事中,為何讓當事人一次又一次再次受到傷害,並帶動學生建立一個對性侵受害者更友善的社會。名譽是過眼雲煙,傷痛才是一生的夢魘。

---思寧

身為一個性侵受害的倖存者,我想說療傷是一件困難的事,很多時候,你還無法釐清自身的傷痛,就必須面對排山到海而來的懷疑與不信任。

傷痛是一生的夢魘,這種強制性的回憶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然而壓垮駱駝最後一根稻草的,通常來自於內心最期待與信任者的背叛。在這沉默的結構之中,許多受害者毫無出路,只能選擇結束生命。

我與巫同學及朱同學不認識,但我感謝他們的勇敢,他們選擇公開自己的痛苦,並指認這個沉默的結構,給予我們社會一個機會,打破這個沉默的結構

---潔晧

2015年12月10日 星期四

中年之旅


每個人中年都面對著自己的轉化之旅。理由也許很簡單:時間到了,條件改變了,舊有的思維與習慣已不再適合眼前的挑戰,必須重新再思考為什麼我今天會走到這裡。在人生的中途,人生一切的意義,正在發生劇烈的質變,如同地底深處翻滾的熔岩,準備改變地表上我們熟悉的一切。
我的中年危機是和我童年性侵的創傷回憶同時發生。眾多的案例顯示,對童年毫無任何記憶的人,會在約二、三十年後突然憶起童年的創傷回憶,我認為這並非單純的偶然,而是因為人在中年改變的條件成熟了,過去被強迫適應與壓抑的真實感受出現了呼吸的空間,而強烈地以各種身心的訊號向我們意識提出訴求,要求我們正視過去經歷的存在。
壓抑、轉移注意與遺忘是我過去三十年的老方法,有些人則會改寫或偽裝自己的經歷,但這些出於人性的心理機制,只能暫時地迴避問題,卻永遠無法解決問題。

天才與分裂

兒童要面臨創傷的挑戰,是與成人完全不同的。面對虐待,兒童必須完成不可能的艱鉅任務:在危險的環境中尋求安全感,在剝奪的條件下尋求主體感,在不可信任之人身上尋求信任感,在不可預測的傷害中尋求控制感。兒童必須應用他/她唯一的條件,也就是未成熟的心理機制,去彌補成人對他/她所造成的傷害與錯誤。如此艱困的成長任務,同時造就兒童「天才」般的創造力與毀滅性的內在痛苦。
兒童為從虐待中適應生存而發展早熟「天賦」般的能力,如在嚴格責罰下的才能、嚴格的自理能力或在嬰兒期就已學會不哭鬧等,實則多半是成人殘酷之下的悲劇。即使這些能力能幫助兒童成長中在成人世界裡佔有一席之地,但虐待環境中所造就的毀滅性的心理困境,卻無法以這些能力解決,因為這些能力是為適應與迴避成人所製造的虐待所創造的,而非為解決問題所創造的。本應幫助兒童解決問題的成人照顧者,反而成為兒童人生中最大、最原初的創傷製造者。這個困境兒童不可能解決,兒童只能以自己微小的勇氣、堅毅和機靈的創造力在困境倖存,並將這毀滅性的內在創傷帶到成年。
這些創傷會銘刻在人的意識深處,即使在成長時期不曾發現,但到特定的時間,它會顯得特別地活躍,也就是人生的中點:中年。

在中點的迷途上

並不是說每個有中年心理危機的人,都有童年創傷。任何一個身心健康的人,都可以進入中年危機。中年的心理危機並非病態,而是人生中點的轉化之門,是轉化人生意義與心靈能量的重要關卡。有些人可能必須經歷十多年,有些人可能經歷只有一瞬間。在轉化的過程裡,人生舊有的意義與思維不再適用,新的意義與心靈能量開始閃耀光芒,而內在必須經歷天翻地覆、徹頭徹尾的震撼,才會在飄浮不定的迷途上試煉出真實的自我。
《中年之旅》與《轉化之旅》的作者Murry Stein比喻中年轉化,如同毛毛蟲轉變為蝴蝶:我們怎麼能想像終日爬行的毛毛蟲與鮮豔飛舞的蝴蝶,竟是同一種生物!毛毛蟲和蝴蝶有著全然不同的特徵,但令人驚訝的是,即使外觀完全看不出來有相同之處,但毛毛蟲已具備所有蝴蝶成蟲的器官雛形,等待著成熟開展。如此比喻人的生命,在幼年之時,也已具備成年期的能力、性格與困難的雛形。蛹化與蛻變的過程如同人將童年時期的意象與回憶儲存在潛意識深處,等待著內在與外在環境的條件成熟,轉化成一個全新的生命體。而這個過程是充滿著變數和危險的,蛻變中的毛毛蟲毫無行動能力,從幾個禮拜到幾個月再到幾年的時間,必須靜止不動,但內在卻在進行劇烈的完全改造,而最劇烈的改變,是在破蛹而出後的短暫時間內,所有不曾用過的成蟲器官接觸到空氣的那一刻,翅膀尚未開展,外殼也尚未變硬,成蟲處在脆弱的狀態裡,但過去漫長的化蛹等待,就是在等待這關鍵的一刻,讓新的內臟充滿空氣,讓未曾使用的翅膀灌進血液,這時的蝴蝶即使未曾飛翔,飛翔的本能卻難以抑制。毛毛蟲經歷如此巨大的內在轉變,以至於任何不穩定的外在因素都可能致使失敗與死亡,毛毛蟲只能選擇一個相對安全的穩定環境,去進行這一生一次的艱鉅挑戰。
人生的中年之旅,就如同毛毛蟲化蛹般充滿著未知與挑戰,但即使過程漫長且困難,但結果卻是值得的:人看穿幼年時期自我的內在矛盾與界限,並尋找到一個更深刻、更完整的自己,人生的最大可能性也得以開展與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