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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4月25日 星期二

《浪漫速成班》貓獅子影評

 《浪漫速成班》

衝著李滄東電影《密陽》的女主角全道嬿,點開《浪漫速成班》來看,沒有太讓人失望,不愧是韓國史上少見的大滿貫影后。50歲的熟女要和40歲的熟男談戀愛,不是韓劇最常見的俊男美女設定。但幾個女性演員超有默契的搭配,演活了這齣劇。推薦。

以下暴雷,——————智慧布雷!不雷!布蕾!——————

設定是變相版的霸道總裁(韓劇哪一齣不霸道總裁?),補習班名師。身為一個台灣人我看得很親切:名師如明星,家長如粉絲。女主角單身、喪母,姊姊丟了小孩回老家就人間蒸發,剩下自己一個人照顧自閉症的弟弟和孤女,運動員國手的前途沒了,還沒生小孩就成為單親媽媽,人生多桀,still樂觀向前。感覺算是有些誠意的人物設定變化。

裡面我覺得神來一筆的是來幫忙開便當店的摯友,兩個有演技的女性角色談心,看起來特別好看。高中生女兒與媽媽對手戲也不錯,讓人可以投入設定。我最喜歡的一句台詞是媽媽躺在床上跟煩惱的女兒說:「睡吧,我們家不思考的。」說完立刻就睡著了。生活煩惱如麻,學業吐不過氣,睡吧,明天再處理。一句台詞說完一家人的煩惱。

再怎麼煩惱,媽媽都保持著固定的笑容。不是沒遇見奧客,也不是房租減半,而是身為一個單親媽媽和便當店老闆,隨時要與人友好,不要打壞關係,為明天的帳單著想。這樣努力的底層勞動階級人生,似乎怎麼樣也不會與年收入上兆韓元的補習班名師有交集。

社會有階級,學校裡也有。能花錢補習的學生,和靠自己苦讀的學生,機會還是不一樣。有些母親必須每天為生活煩惱,有些每天為小孩補習煩惱。劇情只是呈現這些現象存在,沒有批判。而我們女主的女兒資質好又思想早熟,努力讀書數學卡關,但不敢告訴「媽媽」(血緣上的阿姨,人生中的母親),怕給家裡帶來負擔。

女兒的經典台詞是:「阿姨…」媽媽聽到就會立刻變臉,是兩人最心痛的時刻。中間劇情會讓我忍不住眼淚的,是女兒小時候在幼稚園下課的時候,鼓起勇氣對我們阿姨女主蹦出一句:「阿姨,我可以叫你媽媽嗎?」阿姨忍住眼淚,說:「叫啊,有什麼不可以。」被拋棄的小孩心聲與痛苦,用一句話表達。這是被拋棄的孩子,內心最深的呼喚。

所以女兒深知「媽媽」血緣上是阿姨,情感上是真實的母親,但隨時卻會喊出:「阿姨…」不是想傷阿姨的心,而是內心中永遠有道坎,知道血緣上的媽媽拋棄了自己,而阿姨為自己付出了人生照顧自己長大。當女兒每意識自己需要向阿姨生活上索求更多時,就有股深刻的愧疚感,最後呈現在行為上,就是那句「阿姨…」

站在阿姨的立場上,女主拋棄自己運動員國手的生涯,要照顧自閉症弟弟和孤兒姪女,孤獨和心酸是往肚子裡吞的。還好有個年輕時候就認識的摯友一起打拼、支持,可以想像走過很多艱辛的路。但女兒就是心中最軟的那塊,女兒一句「阿姨」似乎否定了人生所有犧牲和付出,但又不會去責備女兒,所以最後變成半發脾氣的「發什麼神經,又叫我阿姨!」

女兒想補習,要錢說不出口。媽媽知道女兒叫「阿姨」,心裡就是有事,攤開說話,才知道小孩心裡的困難。媽媽當然立刻解決了小孩想補習這件事,立刻改變自己的想法,支持女兒想要成績更好這件事。補習文化、成績精英這種事,劇情沒有批判,每個人都在這遊戲裡求生。

有規則就有人想作弊,背地裏不擇手段擠掉競爭的對象,並且抹黑比你優秀的人,就是社會不可避免的黑暗面。我們女主女兒繳了錢,還靠自己的實力考入補習班的七人菁英班,但背地裡就被有錢家庭和補習班老闆擠掉。媽媽平時與人為善,絕不翻臉,在這裡反轉了自己的原則,跑去補習班櫃檯拍桌和門口抗議。

這齣戲還在連載,我們男主的背景也還沒全部明朗,但有幾個男主的選擇決定他的個性。他沒有家庭,但卻重視每個小孩的機會與前途。他看見女主女兒的天賦和努力,也看見補習班的不公決定,最後選擇用自己下班時間當女主女兒的個人家教。這個決定翻轉了劇中每個角色的命運。

裡面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段劇情是,當名師當個人家教的事情被發現時,心裡不平衡的家長開始寫幻想文,抹黑這是女主勾引名師的結果,是一段婚外情(沒人知道女主是阿姨,以為她老公在國外),是一件骯髒的性交易。我立刻想到在這個社群時代裡,鄉民們對他人隱私的不道德窺視與批判。明明是別人的生活,也許名人生活中與別人有爭執,但我們總是要跳出來,站在至高無上的位置嘴個一兩句。殊不知,這種嘴個一兩句的心態,可以徹底毀滅另一個人的生活。

男主習慣了,作為名師,一天到晚有人在黑他,但女主的便當店生意淒慘,直接威脅到一家人的生存。之後雖有轉折,只是這種想利用傳言來傷人的惡劣心態,似乎不會從任何一個社會中消失,心裡多少為無辜受累的人不平。無論是不是名人,都不應該被這樣任意評價。幻想文被澄清後,大家就直接當作這件事情從來不存在,又回到便當店裡買便當,說女主煮的便當最好吃~(抹黑很隨意,道歉也很隨意)造成你生存危機,真是不好意思捏(金架靠北。

這是這個劇導演的特點,他前一齣劇是《海岸村恰恰恰》。他常描寫的就是人言可畏,多數人不會去理解每個人背後都有故事,都有說不出口的難處,但我們都想評價,而這些評價可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他的角色也就常常就存在這種語言上不可說的深度,沒有說出來的,不代表沒發生過,我們只是不理解。女兒會在「媽媽」和「阿姨」間矛盾來回,而《恰恰恰》男主會在敬語和平語間矛盾來回,都是一種心靈上的距離與深度。拉開與人的距離,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沈默與拒絕是最直接的方法。被社會(或大人)無理欺負的人,只想靜靜的過自己的人生,遠離這些是非不分的流言蜚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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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速成班》II

大家都說後面的劇情歪掉了,這篇就和大家分享後面劇情的感想。在看過的韓劇裡,分為10集、12集和16集,其中16集的規模裡,總會有一些類似的公式發展。沒有說好或不好,我想就是娛樂產業的成功經驗。在戀愛速成班裡,有依循這樣的公式,也有略為更改這樣的公式。

以下暴雷,——————智慧布雷!不雷!布蕾!——————

12集之後,乍看主軸變成了決戰大魔王(韓劇公式),但實際上,我會覺得是進入這齣戲真正的關懷:韓國的孩子在什麼樣的教育環境下成長,到底活得幸福嗎?而我們應該繼續這樣下去嗎?我們以為的殺人魔王,實際上是個制度下的悲劇,而這個制度,每個人都參與了一份。

所以無論是環境優越的家庭,還是環境貧困的家庭,都躲不過要參與這場教育競爭的遊戲。而這場稱為競爭力的遊戲,輾壓了無數的小孩,使其人生變得不幸。

劇情裡就舉了不同家庭環境下的孩子為例,高經濟的家庭,不見得意識到自己的孩子正在承受什麼樣的壓力。當孩子說:「媽媽!我眼睛看的字都浮起來了!」這是求救的訊息,但媽媽的回應是:「深呼吸~然後回去唸書。」當孩子被競爭的壓力扭曲了視覺、扭曲了心靈,對母親砸杯子說:「(跳樓的)那可以是我!」母親才恍然大悟,孩子正處在什麼樣的狀態裡。

但也有執迷不悟的家長,在這齣戲裡,就是律師媽媽。單方面的高要求、毫無溝通意願、以死相逼、不擇手段,無論哥哥還是弟弟,都看到了母親扭曲的心態,但無論是哥哥的拒絕還是弟弟的配合,都無法改變母親對高學歷的癡迷。當兒子哭著求媽媽說:「媽媽!你不要這樣!」聽來令人心痛,卻又在我們的環境裡十分熟悉的一句話。

這些都是屬於配角的支線故事,但我覺得有趣的是,這些支線並不是完全為了配合主線而存在的,即使單獨來看,它也是另一個值得看的故事。這也和導演之前《海岸村恰恰恰》哲學類似,每個小人物的故事匯集而成立體的大故事。

魔王在後半段的劇情成為主線,但這齣戲的魔王不只是魔王,它同時也是在傳達一個活生生的殘酷故事:當虐待與升學主義結合以後,對小孩可以有多殘酷。姐弟兩人只是想找到一個值得信任的大人,卻在這環境下一直遭受背叛。母親在下雪的冬天把小孩關在陽台外,只是因為小孩讀書太累睡著。姊姊不堪壓力跳樓後,剩下弟弟尋找值得信任的大人。兩人生活環境裡唯一能信任的大人,只有男主,所以成就弟弟因愛生恨的癡迷。如果,弟弟在姊姊過世後,得到多一點幫助,會不會有所不同?如果姊姊在升學過程裡,有人願意給多一點關懷,她的人生會不會得到更多力量繼續走下去?悲劇的構成,就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早知道」如何拯救這些孩子,就不會有悲劇。這是劇中大魔王跳樓那一刻,男主的領悟:那是一個失落的小孩,而我無緣救他。

但回到補習班,依然還有千百個年輕的臉孔對著你,期待你在這高壓的環境裡,帶給他們希望。這就是男主人生的構成:這是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但我必須努力帶給每個年輕的靈魂更多的活力與希望。如果不是這樣的希望,男主也不需要表演飛踢,也不需要和好友思索在這樣的教育制度下,怎麼樣才能幫助更多學生。

此劇雖主打戀愛喜劇,但我也感受到對升學壓力下小孩的關懷。戀愛喜劇的包裝下,講的其實是我們對下一代的愛該長成什麼樣。尤其在這個新的AI世代裡,AI可能取代大部分的工作與教學時,每個孩子都問了同一個正確的問題:「我讀書是為了什麼?」教育的本質是否要被重新檢討,我們對自我存在的本質是否要重新檢視,這些都是深刻且急迫的問題。

小孩自我價值的根本是什麼?在劇中我們看見各式各樣的可能,學業、技能、金錢、地位,但卻都讓每個孩子更顯脆弱。為什麼?因為人存在的根本是愛的連結,這段劇情在女主與女兒的主線上特別明顯。拋棄女兒十多年的大姐,一出現就要當女兒的「媽」,把我們女主打回「阿姨」。而女兒也順水推舟,直接就改口叫「媽」跟「阿姨」。這些稱謂重要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顯示女兒內心裡從未能解決的痛苦。不重要的是,這些稱謂從來就不是情感關係上決定性的因素。

女兒決定要跟「媽媽」一起離開自小長大的「阿姨」家,代表的不是女兒不愛我們的女主「阿姨」,而是自小被拋棄,深感自己是他人的累贅,雖然真心愛著「阿姨」和舅舅,但被拋棄的經歷受傷的感覺讓自己覺得不值得被愛,寧願放棄所有未來可能(別忘了我們女兒模擬考全校第一),與一個不熟的「媽媽」去到日本重新開始,也不願意留下來給「阿姨」(實際上人生中的母親)更多負擔。

上一篇分析談過,女兒在稱謂上的轉換,實際上就是要與最愛的人拉開內心的距離,這樣外在行為的根本,是根基於內在自我價值曾被血緣上的母親拋棄,因此內心的愛曾經徹底地斷裂過一次。有過這樣經歷的孩子,再愛上真正的家人的時候,就會呈現出讓人心疼的早熟。就像劇中女主和女兒唯一一次徹底的吵架,不是女兒選擇離家,也不是女兒改叫女主「阿姨」,而是女兒不願意再接受「阿姨」任何禮物。

養育十多年的情感深刻牽絆著兩人,但為什麼女兒會選擇要離開呢?很明顯受到外界價值的影響,也就是金錢(上大學)。而一個小孩在高中階段,唯一能犧牲的,就是自己的選擇與前途。女兒不希望情感上真正的母親再為自己犧牲,而轉過來希望犧牲自己,來成就母親的自由。但對犧牲自己國手人生的「阿姨」,這是一個更令人心痛的選項:過去的犧牲與奉獻,就是為了「女兒」(血緣上的姪女),怎麼能讓「女兒」為了自己而犧牲呢?母親想著女兒的未來,而女兒也想著母親的未來。兩人如此堅決,都是因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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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14日 星期二

《舞伎家的料理人》貓獅子影評

推薦今年最令我驚喜,非常適合年假闔家觀賞的溫馨美麗好劇:《舞伎家的料理人》。第一個驚喜是看到是枝裕和的名字,第二個驚喜竟然是影集,畢竟是枝裕和在我腦海裡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深刻而動人的電影,現在變成N家的影集,讓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暫時放置了一下,看其他的搞笑真人秀,做好心理準備,才打開這齣戲的第一集。之前《空氣人形》和《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讓我哭到變豬頭,根本是會讓人改變人生體驗的劇,讓我心底深處持續有個警語在響:這不是可以隨隨便便亂看的劇!要是哭成豬頭沒人可以幫你!要是和太太一起哭成豬頭,那就會變成兩個豬頭!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做好心理準備了嗎?」連續問自己好幾次,終於把它點開來看。
 
以下全文牽涉暴雷,請斟酌使用。(留言也有雷喔!)———智慧佈雷線———智慧佈雷線———智慧佈雷線———
 
給自己那麼大壓力,但打開來感覺到的卻是輕鬆、愉悅、日常的畫面及對話。阿嬤煮飯給孫子吃,晚上睡覺要蓋好肚子,看多了韓劇撞車、復仇、殺人、霸道總裁,突然有點不適應。和兩個小女孩野月季代和戶來堇一起來到了京都,才突然有個感覺,要進入個認真的地方了,但要認真個什麼,還是一頭霧水。
 
在這邊感覺到是枝裕和大師說故事的功力,在輕鬆日常的語調及畫面裡,我們漸漸和兩個小女生的情感同調:從北方的寒冷國度裡,從黑夜的公車和朋友間吃地瓜的小小溫馨裡,瞬間被華麗莊嚴的古都淹沒,又瞬間走入充滿細膩紋理的小巷,敲敲未知的門。
 
等待她們的是兩張和善而美麗的面孔,說話語調如此之溫柔,奇怪的是我卻感覺到不安,也許是她們會糾正說話的方式,要她們學習陌生的傳統,也許是如此美麗而和善之人,卻說出:「以後,我們就是你們的媽媽。」這樣不協調的話語。
 
日本真是個神秘的地方。我有聽過藝伎,但未曾理解過這個傳統及文化。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是舞伎,更不知道這個傳統及文化是如何養成與傳遞的,所以看著媽媽桑一一介紹姊姊們(其他的舞伎)和房間的過程裡,短時間有種資訊量過大的不安感,如同這兩個來自北國的小女孩一樣,還在適應。
 
媽媽桑將妳安置在陌生黑暗的狹小房間裡,告訴妳這就是未來的安居之所,還在適應這個事實的過程裡,角落卻冒出陌生的美少女,散發著神秘而冰冷的氣息,說:「趁早回頭,這裡日子不好過。」然後就默默消失了。(看了好幾集,我才恍然大悟她是梓媽媽桑的女兒!)
 
但就算還在適應新生活和環境,白天也要立刻開始舞伎的訓練。老師雖然不是嚴厲,但語氣也不是和善,尤其是我們的正主季代,每下鼓聲、每個節拍都踩在錯誤的位置,讓人看得有點小胃痛。反觀我們女配小堇,一看就散發女主角的光芒(究竟誰是女主!),舉手投足都是美。
看到這裡其實有點難過。客觀說起來,老師告訴媽媽桑我們正主毫無才能,不是苛刻的評價,互相早點認清現實,人生才能早點走到下一步。但我們正主放不下青梅竹馬的感情,獨留小菫在京都打拼,說好兩人一起努力的堅定,讓媽媽桑也感到為難。
 
中間經歷短暫的分離哀傷,讓我想說是不是該早早棄劇。如果不是劇名就叫《舞伎家的料理人》,我大概不會繼續看下去。從小畫畫我就知道,被說沒才能是件多殘酷的事,不只是否定你的能力,感覺整個人也被否定了。中年如我,知道這種話不能輕易說出口,因為傷人,但也知道要早點說出口,不要浪費對方的時間。領導者必然陷入這樣的兩難:不想讓妳難過,但妳不適合這件工作。
 
轉折在每天來舞伎家煮飯的阿姨閃到腰,沒人可以煮飯,每個人只能每天吃外食。外食吃久的人都會膩,想煮點家常菜,偏偏有才能的人,常常在生活方面缺很大,才能煮出廚房著火的意外(登登)。整齣劇不常露面的奶奶,感覺就像附身在正主身上,脫口而出:「讓我煮給你們吃吧!」
 
相信有在廚房做過事的人,看到廚房煮到鍋子著火都會看不下去,產生救世主本能。而我們正主豈止救世主,她煮了雞肉!不止煮了雞肉,還淋了醬油!淋了醬油還打了蛋!打了蛋還淋下去!不過就是親子丼,但讓料理白癡們驚呼連連。你不知道煮飯人的偉大,直到你餓肚子的時候才想到原來我連打蛋都不會,內心哀嚎誰來救救我。
 
梓媽媽桑(看到這邊我才開始記得她名字)的情人是建築師,她們有過一段有趣的對話:「把人放在對的環境裡。」梓媽媽桑抓準了機會,問我們正主願不願意當料理人,所有事情終於都卡對了位置,不用再感覺咱正主跳舞時的胃痛了。
 
到這裡才發現,梓媽媽桑好眼熟,好像哪個曾經看過的美少女。後來我發現她是常盤貴子的時候,我有說不出來的震驚:我記憶中她是個美少女的啊!什麼時候變成演媽媽桑了!但這就素倫森,我都忘記自己已經是個中年了人,當年的美少女,現在當然應該是美熟女。
 
第二個震撼是,因為太喜歡影集,所以去找了卡通來看。登登!雖然角色相同,但敘事截然不同,就像兩件完全不同的作品一樣。卡通感覺成本不高,偏料理療癒類,節奏輕快。20分鐘短短的一集,配上3分鐘料理小知識,可以說沒什麼太多有重量的內容。對比影集明確的主題和情感深度、生活細節描寫,讓人深刻感覺到,大師之所以是大師是有原因的。
 
我喜愛是枝裕和其中一種敘事的手法,是他不怕沈默,也不怕用角色的背影說話,甚至有些互動是發生在螢幕外的。這種拍攝的哲學,也許受到前輩大師的影響,但要能應用自如且精彩卻十分依靠功力。例如季代第一天被舞蹈老師要求停課的下午,無所事事散步往屋形回去,小菫下課回家,在遠方看到夕陽下季代的背影。鏡頭有點久,久到你感覺是不是小菫應該出聲,呼喚自己情感上最親的人,但沒有,她保持沈默。季代經過她們兩人第一次來到京都時遇見的小神社,這是她們每天回屋形的必經之路。季代往左走,小菫默默地往右走。
 
所以當舞伎家媽媽桑和姊姊們客廳在八卦議論季代半夜上山祈福會半途而廢,鏡頭照的卻是廚房內小菫獨自沈默聽著大家在鏡頭外的評論,你看見到小菫臉上從擔心季代,到轉為不甘、無法忍受他人評價季代的情感。最後小菫忍不住轉過身來,衝向桌前用力拍桌大喊:「季代就算中午便當沒吃完,她也會堅持吃到第六節課把便當吃完!」這種跳痛不成正比的台詞,反映的是小菫和季代情同家人的情感,以及和舞伎家姊姊們仍然陌生的距離。
 
媽媽桑半夜縫著衣物,小菫整夜等待季代平安祈福回家。在黎明光線下,季代臉上沾著泥土回家了。小菫鬆了一口氣,梓媽媽桑也鬆了一口氣。梓媽媽交給小菫料理人的衣服,要小菫轉交給季代。這件衣服代表的是季代在這個屋形裡,重新受到肯定的位置。而拜託小菫轉交這件具有特殊意義的物件,也代表著兩人曾經被迫要接受分離的命運與情感,終於可以安下心來,如同完成祈福回家的季代,以及等待她平安回家的媽媽桑和小菫。
 
卡通中較為缺乏情感的角色,例如警察先生,影集中都刪除了。留下來的角色,都是為了增加情感的深度。其中又以奶奶最重要。奶奶遠在北方青森,除了一開始的熱水袋,沒有什麼劇情是實際發生在我們看見的劇情。但這也是大師功力之處,奶奶煮飯時的微笑,我們一看就知道,是季代煮飯時的微笑,我們自然也會聯想,季代煮食和堅定守護的性格,是從奶奶身上學習的。鏡頭外、敘事的時間軸之外的時間,內在的時間,是這部作品的特點。我們看見的,並不止於我們所看見的,它具有更深厚的底蘊與情感支撐著她們。
 
我喜愛日本文化原因在這裡,總是有人在向內挖掘,在這份無盡寶藏中,向我們再度呈現:相同的情感,仍有不同的向度與深度等待著我們去欣賞、去表現、去感受。這不只是從是枝裕和身上累積的,而是從漫畫、卡通、京都、舞伎、料理、電視劇等各個領域逐漸累積的內涵。這些內涵需要時間累積,以及這塊土地上的人民真心的守護。
 
我覺得,這齣影集的核心情感就是守護,雖然它從未提起過這個詞語。季代每天背著巨大的買菜背包,像個愉快的小精靈,以煮食守護著最愛的人,每道料理都在傳遞著特殊的意義。小菫以天賦與努力專注在練舞上,守護著兩人來到京都共同的夢想。花街的第一舞伎百子,也堅守著自身對專業的尊嚴與執著,守護著舞伎這個行業與照顧後輩。媽媽桑則無時無刻思考著,這樣的照顧是否適合這個孩子的發展。小菫的父親遠從青森追到京都,想守護女兒的人生,要把小菫帶回家。但在看見女兒跳舞的模樣後,深受感動,而選擇祝福女兒繼續追求夢想。奶奶在遠方的家鄉,即使新年季代沒有回家鄉,也沒有寫信,仍相信著「季代就是季代,不會改變。」這份守護的心情,是從奶奶傳下來的。
 
而我相信,這份情感不需遠求,它就在我們身上或在我們身邊。也許是家裡為我們煮食的那個人,或在遠方思念著、為我們擔憂的那個人。我也相信,是這樣的情感,延續著我們的過去,以及照亮我們的未來。
 
劇中最末,小菫出道,成為百年來最受期待的舞伎。整個花街的都為她歡呼。每個人都看見小菫的才能及閃耀的未來。但對小菫而言,有一個問題是她必須要問的,她才能放心去飛翔。
季代和小菫來到她們最初來到京都所遇見的第一個神社,在她們每天回屋形的必經之路上。在參拜完後,小菫問了一個一直以來都放在內心裡的問題:「季代妳會後悔嗎?」對我而言,這是個讓人心碎的問題。因為小菫完成了她們的夢想,而季代沒有。從旁人的眼光來看,小菫是京都的明日之星,而季代只是一個舞伎家的料理人。
 
季代聽到這個問題,一開始表情有點訝異,但很快就了解小菫的意思。她的表情轉為柔和,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溫柔。季代說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因為我一直在哭。大意大概是說,她從未後悔這一路以來發生的事,是這些事情,帶著我們一起走到今天。
 
我是誰,我是什麼已不再重要,重點是一切發生過的事,將我帶到你此刻眼前。千山萬水,所有艱辛的理由我已經忘記,我感激所有將我帶到此刻的所有原因,讓我遇見妳。一期一會,我與妳,是由生命中真實而美好的瞬間組成的。悲傷的、痛苦的、孤獨的、感動的,因為遇見妳,記憶中有妳,一切變得不同,散發出耀眼的光芒。謝謝妳是妳,我是我,此刻是此刻。一切都是如此完美。
 
在回想這些劇情的時候,我想起的是在我生命中消逝的人。他們不會再回來,但他們存在在我們情感裡、回憶裡。因為過去所有的失去、快樂及遺憾,將我們帶到今天,向我們傳達著一個珍貴的訊息:感謝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讓命運將妳帶到我面前。此刻,就是我人生最幸福的瞬間。
 
與您分享這些幸福,祝福大家新年平安快樂。
 
最後,弱弱問一下,有人能告訴我那句「單戀是最強的」在劇情裡是什麼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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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6日 星期五

轉生奇幻的異世界(三)

《刀劍神域》的特殊之處,在保有現實與遊戲之間的關係。許多輕小說的設定更直接:主角一開場就死掉,轉生到異世界去。活在幻想的極致,就是活在另一個世界裡。這類轉生劇情之多,到異想天開的地步。轉生成異世界的英雄、勇者或平凡人只是基本款。轉生成魔王、史萊姆、蜘蛛的劇情也大受歡迎。

轉生劇有各種不同的風格及元素,有嚴肅的、搞笑的、反諷的、動作的、推理的、懸疑的、美式RPG、日式RPG、TRPG、ARPG。豐富且出人意料之外的設定是這類劇的特點。雖然世界觀的設定上不一定完整(沒設定的就默認為「RPG遊戲世界觀」),但在人物設定上都有驚喜與細膩之處。

以下介紹幾個我喜歡的作品:

⋯⋯劇情保護線⋯⋯

喜歡看曲折揪心的劇情,我會建議《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時間回溯是賣點。懸疑、情感戲多。看完第一季你會懂女僕的好。

喜愛美式TRPG(table role play game)及魔法,怪物的朋友,《Overlord》值得一看。魔王系轉生,所有英雄都是小配角。第一季末巫妖大戰吸血鬼王非常精彩。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迷宮奇幻戰鬥冒險英雄故事,強調弱小、清純、善良主角的成長。有憧憬的人就會變強,是種技能。

關於我轉生變成史萊姆這檔事》看日式RPG遊戲中最弱的怪物當上魔王,建立魔物聯邦國的勵志故事。動畫預計十月播放。

想看不正經搞笑風的,我會建議《為美好的世界獻上祝福!》,裡面有滿滿的用轉生來搞笑的梗。轉生界銀魂。

異世界食堂》吃飯時看這套動畫,感覺飯特別美味。當你覺得異世界新奇時,異世界也覺得台灣滷肉飯、香港茶餐廳新奇。跟我一起喊:炸豬排勝利!

爆肝工程師的異世界狂想曲》有滿滿的技能和稱號。技能點數滿到你會懷疑平常玩遊戲辛苦升那一點技能點是為了什麼。技能點滿的爽感,爆肝轉生的浪漫(叔叔有練過,好孩子不要學)。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是眾多轉生劇中,少數結合青少年心理成長及RPG遊戲元素的小説。其獨特魅力在描寫青少年在面對挑戰、恐懼甚至創傷時,尋求生存之路的細膩情感,以及和緊張動作場面的對比。歐美系青少年小說在心理成長、人際學習的走向相對比較明顯。反過來說,這類型心理成長劇在日本較看不到明顯的市場。

⋯⋯劇情保護線結束⋯⋯

輕小說市場非常大,也非常熱鬧。光是《刀劍神域》2009年出版,到2017年已賣過二千萬本,動畫第三季也預定2018年10月再開。身為創作者,看見日本如此成熟且蓬勃的娛樂產業,是非常羨慕的,也對台灣市場有很多期待。輕小說中文點擊率是高的,但多數是翻譯自日文。中文創作者沒被看見,總覺得很可惜。

台灣角川曾辦過輕小說比賽,但2016年停辦。少了一個發表平台,是創作者的遺憾。尖端、東立、青文都辦過輕小說及插畫比賽,期待未來有更多發展。

期待未來某個本土創作者,其創意可以在小說、漫畫、動畫、遊戲、影劇各種領域之間自由轉換。感覺就像對著作品說「轉生吧!奇幻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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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奇幻的異世界(二)

描寫未來MMORPG最精彩的,莫過於《刀劍神域》。以下會談論到劇情。

⋯⋯劇情保護線⋯⋯

刀劍神域描寫的是全境式VR體驗的幻想遊戲,滿足的是對另一個世界的嚮往。這部分描寫最深入的,莫過於第二季結尾Medicuboid(為醫療(medical)和方塊(cuboid)的組合字。),也就是VR技術做為絕症者臨終關懷的方法。

臨終病房裡的朋友們,在遊戲中組成公會「Sleeping Knights」,想在遊戲中留下共同的快樂回憶。這份回憶,是如此珍貴、純真可愛,同時又背負著殘酷的命運。還是孩子的「絕劍」有紀,人生最後的願望,是想到學校看看,想知道上課、同學、校園是長什麼樣子。最後主角桐人用AR技術完成了有紀的願望。這情節深深打動了我,讓我掉下許多眼淚。

活在虛擬實境之中,這部份想法在美國科幻影集《黑鏡》第三季「聖朱尼佩洛(San Junipero)」也有探討。

從傳統日式幻想的VRMMORPG,刀劍神域第二季之後開始發展另一類型的遊戲劇情:槍械競技遊戲「Gun Gale Online」。奇幻RPG劇情取向突然改變為競技、策略為主的動作取向。光劍與狙擊槍的對決,有種說不出的爽快與興奮。

刀劍神域外傳Gun Gale Online》動畫剛連載結束。劇中Pitohui也再次出現生存於虛擬世界的執著慾望議題。

外傳作者是《奇諾之旅時雨澤惠一。這也是有趣的現象:輕小說不斷重寫,甚至交給另一個作者再寫外傳。

日本網路投稿的輕小說有幾個規則,一是不能二次創作,二是出版後必須下架。「刀劍神域」從2002年到2008年在網路上連載,到實體書出版,內容是多次重寫及調整的。網路版到實體書版再到動畫版,劇情走向已是完全不同。只能說創作進入產業之後,每個作品命運都不同。

⋯⋯劇情保護線結束⋯⋯

若能理解玩家對虛擬實境、另一個世界的嚮往,大概就能看懂大多數輕小說轉生及異世界的設定,也就是「如果遊戲是真的」。

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叫「如果遊戲是真的」。這是我們很小的時候就會玩的遊戲。每個小孩都很會玩,但很多人不能玩、被禁止玩或無法繼續再玩。有很多原因,讓人無法活在現實裡。有很多原因,讓人無法活在幻想裡。也許,這些遺憾或空虛,使幻想及娛樂的產業持續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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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奇幻的異世界(一)

最近都在畫畫跟看動畫,如果有天堂,大概是長這樣:輕小說、漫畫、動畫、音樂、創作、遊戲。

看過數季的輕小說改編的動畫後,有許多感想。

一是日本的娛樂產業真是厲害。從網路連載的小説,到雜誌舉辦的比賽,只要受到肯定,就開始一連串的製作:小説出版、插畫、漫畫化、動畫化、廣播劇、主題曲、電影、遊戲、周邊。這個產業鏈分工之細,變化之豐富,使人不得不佩服。

而這些創作類別的關係,也不是單向的,有時是先有遊戲,再有動畫,有時則是先有小説,再有遊戲。

二是輕小說題材豐富,從奇幻、科幻、遊戲、校園、戀愛、妖怪、偵探、懸疑、轉生再到異世界,任君挑選。共同的特徵是以青少年感到興趣的主題,內容通常與青少年的生活有關,是以青少年為主要觀眾的創作。雖說是以青少年為主要群眾,但成年人粉絲也不少。

我偏好看奇幻轉生異世界輕小說改編的動畫,這類主題裡,有著特殊的創作元素:遊戲。遊戲過去吸取文學的養份來豐富內容,而今天我們看的輕小說是玩遊戲長大的作者們,以遊戲為主題所創作的文學。有種異常的熟悉與溫馨,滿滿的都是遊戲的設定及語言,電玩痴迷者的天堂。宅之樂,樂無窮。

我出生在電腦剛出現的年代,當時甚至沒有網路。我們這個世代(1980’s)跨越了有電腦與沒電腦,網路普及與沒有網路的時代,看見各種使用者的姿態,累積了特別有趣的經驗。

千禧年之後出生的人,可能很難想像要去實體商店裡,買十幾片電腦磁片(5.25吋or3.5吋軟碟片Floppy Disk,光碟片及光碟機是後來出現的)來安裝電腦遊戲。現代人玩遊戲,大部份從網路下載,而且大部份也是免費的。

老玩家們過去自己一個人深夜對著電腦,解謎、走迷宮、練等級、練技能。全破關時只有自己一人,體會那個滿足及空虛。

對過去的老玩家而言,MMORPG是什麼?可以吃嗎?怎麼能想像有一萬個人陪你一起玩同一個遊戲?竟然有一千個人同時在打同一個特殊祭典的魔王?網路上隨時有人等著與你組隊、解任務,還有超過百人的公會與公會戰,這些都是過去無法想像的事。

即使是單人遊戲,網路連線及更新都已是基本功能。從三十年前接觸任天堂遊戲的我,到今天還是看著遊戲及相關產業日新月異的變化而感到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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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22日 星期四

飛翔

有些事總會冷不防擊中我。雖然都是同件事。

例如看到自由的生命被監禁,看到應飛翔的生命被落翅。宮崎駿的卡通裡都包含這樣的主題:年輕的生命遭遇困難,透過奮鬥爭取自由。過程中不免經歷黯淡無光的時刻。黎明前懷疑生命的光是否存在。

這首MV是早期記憶裡的光。兩個警察救出邪教組織監禁的天使,卻轉為被政府(?)組織利用。二次救援有飛翔的希望,以及墜毀的恐懼。墮入黯淡無光的深淵之刻,浮現初次感受希望的瞬間。天使發出光,暖男(?)支持與保護讓生命本有的奇蹟展開翅膀,回到她自由的天空之中。

看到這裡我還是忍不住眼淚。生命早期的性侵與監禁讓我失去希望,撥開生命的痛苦,找回對生命的期待,我走了漫漫長路。這件事情並不止發生在我身上,而是普遍的發生在兒童虐待案件中。而兒虐在這個社會中有多普遍?難以估計。

宮崎駿本身也是兒虐的受害者。他在接受訪問時,曾提過兒時父母無法照顧他,而他必須努力做家事照顧弟妹。少年時期,他內在有許多痛苦的感受,卡通電影「青蛇娘娘」成為他少年的一道光。想起青蛇娘娘的美,他就感到心痛。身為腦粉,我常在他的卡通女性角色中,看見如聖母般的氣質與光芒。是生命的缺憾,造就了他的角色嗎?我不知道。

我生命中也長期期待一個保護我的母親,能理解我的痛苦,帶我離開傷害我的人。我只有一個母親,而她也不是這樣的人。我轉向期望某個未知的英雄,會帶我離開傷害,但他也未曾出現。直到我中年之後理解創傷,我才走出自己的路。

信念是光,光引導黑暗中的方向。但落翅的天使要回到天空,不能只靠信念。成長漫漫長路裡,我接受了無數的引導、接納、支持與保護(即使是在我不知覺的狀況下)。是這個社會相信個體生存與發展應得到完整的權利形成共識,兒童才能得到完整的發展與保護。讓天使飛翔,並不止是信念,更多是對生命的可能性的理解及付出。


能自由的,就應該自由。能飛翔的,就應該飛翔。

2018年2月28日 星期三

我以為我錯過幸福,但我只是受傷太早——看《春醒》有感


朋友邀請我觀賞再拒劇團《春醒》排演,看完劇後我深受感動,寫此文為記。

每個孩子生下來都是天使,但天使在尖叫。

青少年的痛苦,在看見真實的人生時,仍蒼白而脆弱。
過於稚嫩的生命,在一望無垠的寒冬荒野裡,希望同時絕望。

故事的主角梅其爾在回想17歲:他不記得他是躲進來的,還是被捉進來的。
他想著莫里斯與溫德拉。

「渴望著光,卻渾身骯髒。」
「如果我能穿牆而過,同時存在對與錯。」

莫里斯的純真,在朋友間是天然的開心果。
老師將莫里斯的純真視為腦洞,父親則斥為無用。

「原來,我是完美的污點。」

艾莎是莫里斯青梅竹馬的朋友。
艾莎為了離家,兼職攝影模特兒被強暴。

朋友問她:「影片裡是妳嗎?」
她用了比離家更多一點時間,才了解這是強暴。

「你的天堂不是我的,我的地獄不是你的。」

艾莎為莫里斯口交。她邀他離家。那裡有一切自由。

「我們,再也不回家。」

但莫里斯沒答應。他看待自己是個不夠好的人,一隻不會飛的雞。

「捍衛到底的鬥爭,只證明脆弱。」

莫里斯從學校樓上一躍而下。自殺。

每個人都在等待一台列車,駛向幸福。艾莎等著莫里斯,但莫里斯已墜下。

世界用沈默回應艾莎的希望。

艾莎剃了光頭,流浪到遙遠的國度。很長一段時間,沈默是她唯一的語言。

莫里斯是梅其爾最好的朋友。莫里斯死亡所留下的空虛過於絕對,讓梅其爾憤世的態度與大麻都失去作用。

梅其爾一向懷疑,我們無法分辨醒著還是做夢。這個秘密,他只和溫德拉分享。

溫德拉是個溫柔的女孩,她只希望每個人都快樂。她與梅其爾一起面對了這份空虛。

「我不想再錯過任何感覺。」

他們做愛。這份親密感超越了一切。

「世界遺忘的角落有人正被觸碰。」

媒體追問學校莫里斯的死因。
梅其爾與莫里斯卷大麻的秘密被揭露。梅其爾身陷牢籠。

溫德拉不想生下孩子,但她找不到梅其爾。

溫德拉無所不在的母親,唯獨在性教育上缺席。
媽媽不讓她選擇自己與孩子的未來。

「她卻要碎裂這世界,再出生她自己。」

死亡、孤寂、否定、虛偽、酒精、大麻、性與墮胎,成人世界的殘酷像是一場又一場的風暴襲捲稚嫩的心,無路可退,也無路可走。

後記:我看過的劇場不多,但我深為這齣劇所感動。有許多片段是深深觸動我的:梅其爾身在絕境,在幻象中與莫里斯和溫德拉告別。我想起人生中與摯愛分別的場景,是吉米出現在眼前,我忍不住哭了起來,但又怕影響眼前的排練,只好輕輕的啜泣。

艾莎邀請莫里斯永遠的離開家,那是份愛與希望的承諾,但莫里斯無從分辨希望與絕望,錯過了最重要的一班車。我想起為了逃離性侵我的一家人,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逃家,但我年紀太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帶著吉米離開。我在心裡對著莫里斯吶喊:走啊!走啊!

我一直認為我錯過了人生的幸福,但不是,我只是太早就被傷害,我帶著傷長大。感謝這部戲,溫柔觸動我內心深處。


再拒劇團《春醒》
日期 | 2018/03/09(19:30)、2018/03/10(14:30/19:30)、2018/03/11(14:30)
地點 | 新北市藝文中心 (新北市板橋區莊敬路62號)
票價 | 1200、1500、1800(學生及持有身心障礙手冊者另享折扣)
購票 | https://goo.gl/UDNpJ5
簡介 | https://www.facebook.com/against.again.troupe/
首演精彩片段:
https://www.facebook.com/against.again.troupe/videos/10155814692490280/

2017年3月29日 星期三

《攻殼機動隊》貓獅子影評:靈魂的叩問

開場。在床上醒來的素子。
靈魂的叩問


1995年《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電影版給與觀眾強烈的視覺印象 ,主要是它融合了賽柏龐克的虛擬空間與現實經驗中的城市空間。記得大學時被它的配樂與幾個過場的鏡頭強烈的震撼,許久無法解釋自己的感受。十多年後再看,對其內涵有深一層的理解。賽柏龐克吸引人之處,在於它創造出龐大的精神空間,如同素子透過網路入侵他人的靈魂,當中令人興奮的擴增想像,同時包含著致命的危險與人性的黑暗面。


素子與魁儡師的相視,如同靈魂中的一體兩面


自稱在網路訊息之海中誕生的靈魂「魁儡師」問:「你怎麼確定我不是生命?」「你怎麼確定與你交流的不是靈魂?」素子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沒有肉體的靈魂意識是存在的嗎?存在於虛擬空間的靈魂是生命嗎?全身機械義體的素子,怎麼確定自己的靈魂本質與存在於虛擬空間的靈魂本質不同呢?最後素子決定去體驗魁儡師所看到的生命景象:她答應「魁儡師」的「求婚」,也就是「意識結合」,兩人成為一個新的生命體,同時誕生於實體與網路空間。這是故事的結局,也是另一段想像的開始。


義體


草䉜素子做著相同的夢,夢到自己是如何被「製造」出來的:在工廠中所有零件的的結合,電子腦的運算,神經系統的接合,皮膚的包裹與乾燥...。當她醒來時,看著自己的手,確認自己的存在與意識。看著這個巨大而虛幻的城市,素子心裡想的是甚麼呢?

草䉜素子醒來時,看著自己的手,確認自己的存在與意識。
人,對自己的想像究竟是什麼呢? 在素子的世界裡,人所能想像最好的境界,是終生機械義體的維修,因為機械義體代表力量的保證,而力量的保證確保生存、地位與感官的終極快樂。素子當上政府第九課特務,得到的就是這種他人難以想像的特權。當在這個未來世界中所有人使用機械義體與網路訊息來鬥爭,爭取自己最大利益時,某個特殊的駭客出現了,他能入侵任何人的靈魂與義體,也能在網路上取得任何他需要的資訊。政府將其定義為恐怖分子,但卻無法確定他真正目的。


素子夢中見到的自己被製造的過程,從一具空殼到注入靈魂。

 人的定義



「魁儡師」提出了素子無法向人傾訴的疑惑:我,是真的嗎?唯一聽過素子的真心話的是巴特,但巴特只關心現實,「妳在我面前就代表妳是活生生的人」。巴特無法理解素子對生命懷疑的痛苦。九課逮捕兩個被「魁儡師」入侵靈魂的人,兩個人記憶與身分都被改寫。當素子看到審問室中被改寫記憶而崩潰的受害者時,她看到了自己。 

素子與巴特在審問室外看著魁儡師的受害者
如果記憶與身分是如此脆弱的東西,人還剩下什麼?當素子是個全身可以被製造出來的人,回憶與身分如何確定是屬於自己的,而非被製造出來的?當人的定義可以被質疑時,要如何確定人的本質是什麼?何謂「我」?這是素子一直困惑的問題。如果「我」只是反映著身邊環境條件所成就的人格,那麼現在所感知的意識怎麼能肯定所有的決定是出自於「我」的自由意識,而非電腦程式預設對環境的條件反射呢?素子看著被魁儡師改寫記憶的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另一具被製造出來的魁儡。

九課帶被害人於審問室中,並告訴他真相

受害者一直以為自己帶著女兒的照片,實際上照片中只有自己一人
受害者只是一個單身漢,但魁儡師創造了一個虛幻的家庭在他回憶裡
 
看著被害人的素子,像是看見了自己

當我還是稚嫩的大學生時,看到素子的自我懷疑,感到莫名的心痛。重看《攻殼》,巴特在戰鬥現場斥責被魁儡師改寫記憶的受害者:「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還算是個人嗎?」「沒有靈魂的魁儡真可憐,尤其還流著紅色的血液。」我依然心痛到流淚。什麼是「我」呢?沒有回憶,「我」還是我嗎?當34歲的我憶起我3歲被性侵的回憶,那麼遺忘這段回憶的30年算是什麼呢?我依然記得當我憶起一切時,我所認知的世界也同時崩解:家庭、童年、回憶、成長...。所有一切關於「我」的意義,都變成空洞的軀殼。「我」,就如同一個空虛的魁儡。這是否就是我當時看《攻殼》心痛的原因呢?如果回憶是可以被改寫的,甚至被遺忘的,那麼我還是個完整的人嗎?當時年輕的我無法回答任何問題,只能在這痛苦中體驗無垠的疑惑與空虛。


被魁儡師操縱的受害者之一,被巴特斥責後震驚的表情

當素子在雜亂城市運河中,瞥見遠處一個完全相同外貌的自己。在毫無心理準備、毫無任何理解的情況下,眼前一閃而逝的景象是否肯定了素子內心深處的疑惑?黃昏的運河經過陳舊的服飾店,素子在真實與虛幻之中無法分辨,自己和櫥窗中的橡膠模特兒有何區別。


在城市中遊蕩的素子,看見遠方的茶餐廳中,有一個與自己面貌相同的人



那麼素子怎麼確定自己依然是個正常的人呢?九課中,除課長與新人德谷沙,每個人都有一定程度的義體改造,每個人也都必需定時接受政府指定維護。雖然意識是自己的,但義體受到多少監控,受到多少維護,決定權卻在義體製造工廠手上。命運掌握在別人手中,心理壓力可想而知。巴特問課長:你懷疑過自己的電子腦醫生嗎?課長回說:電子腦醫生定時會接受心理評估,但負責檢測的也是人。言下之意,是所有正常都是相對的,沒有人能肯定何為正常。



重生



在原著與卡通中並未提及素子的記憶,但素子會透過獨特的方式,去尋找自己夢境中的疑惑。她潛到深海之中,深海的壓力、回聲與寂靜,有如母親的子宮。她感到恐懼、寂寞還有一點希望。當她緩慢的浮上,接近水面時,她感到有重生的感覺,如同她夢中在工廠「出生」一樣。

潛水的素子,浮上水面瞬間的感受如同她夢中被製造的過程

開場素子夢中在工廠內被製造的過程,體正浮上水面,水面表層是人造的皮膚液體
開場從水面中誕生的素子
素子信賴巴特,她可以在巴特面前赤裸裸說出自己的內在。巴特關心素子,但他不理解素子。爲何潛水?為何因存在而感到不安?生存難道不是一場場求生的戰鬥而已嗎?為何需要質問戰鬥的意義?但巴特明白,眼前的素子是比他更堅強的戰士。為何素子總是在他面前展現質疑與脆弱的一面,他不明白。


面對坦誠而脆弱的素子,巴特問素子有沒有想過退出九課,素子笑了,像是巴特問了一個傻問題。素子說:我們還剩下多少身體是自己的?我們可以獲得無限的力量與資訊,人所能想像的極限到哪裡,我們就能做到哪裡。如果退出九課,我們就要交還屬於政府的義體和消去工作相關的記憶。


素子言下之意是,去除義體與工作相關的回憶,她就不是完整的。也許,更貼切的說,是沒有東西留下。工作就是她的一切。在這一切之中,支持素子繼續生活的,是她在黑暗的深海中,仍感覺到屬於自己的真實,而不光只是一個魁儡。


遠處傳來聲音,清晰傳入素子與巴特的耳中。兩人在驚訝中,無法確認聲音的來源。是「魁儡師」,透過網路傳來向素子「求婚」的訊息。在這一刻,觀者也才了解,原來「魁儡師」一直在這廣大的資訊海中,持續觀察著素子。



未來城市



電影中城市細膩複雜而頹廢荒敗的視覺經驗,取景自香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最先進發展的香港,累積獨特的視覺經驗。例如在飛機掠過密集的大樓上空,龐大的倒影與雜音印在大樓之間,迴響在人記憶深處。這是九龍在機場未搬遷前,人們每天見到的景象,也是電影中素子與巴特追逐恐怖分子,經歷熱鬧的市場及黑暗的巷道觀者所留下的視覺印象。

香港獨特的視覺經驗

無盡的管路與黑暗的巷道

香港街市的視覺

電影中段出現導演押井守對整個未來城市的想像:陳舊的公寓大樓,密集的店鋪招牌、高架橋、天橋,雜亂的電線、曬衣架、地下水管,電車、巴士、遊艇、路人遊蕩在車道與河道間,細膩且龐大猶如有機體的視覺經驗,使人短時間被無預期的細節所震撼。即使是骯髒的、黑暗的巷道積水,也因狹窄的天空而反射出難解而細緻的城市輪廓,使人沉醉,使人迷惘。配樂中「傀儡謠」低沉的鼓聲與清亮的歌聲,敲開夢與回憶的門,眼前流動的複雜城市在現實與虛幻之間閃爍晃動。抬頭不經意望著茶餐廳的窗,似曾相似的輪廓浮現,是另一個自己。

素子在打鬥時,背景是香港招牌的大集合,有種超現實感

廢棄的街道


倒影中城市的輪廓


導演心中的未來城市,就是現在的香港。香港的視覺經驗是此電影視覺如此驚艷的重要元素。


車道改為河道,如同威尼斯與香港的合體


2501計畫



在漫畫原著中,士郎正宗創造了「魁儡師」來回應素子對生存的懷疑。「魁儡師」是公安六課所創造的駭客程式,專門在這片無垠的資訊海中,蒐集任何檯面下見不得光的內容,侵入並竊取他人靈魂中的訊息。六課稱它為2501計劃,也就是電影開場時,尋求政治庇護的六課工程師所創造的程式。然而在運作的過程裡,發生了設計者不預期的結果:2501宣稱自己是生命體,並消失在資訊海中。再出現時,就是人人畏懼的「魁儡師」。無論是六課或是設計者都無法解釋「魁儡師」的想法、運作、目的與行為:一個電腦程式,怎麼能宣稱自己是「生命」呢?

魁儡師,代號2501計畫


掌權者並不關切「魁儡師」的目的與想法,但卻擔心自己設計的資訊武器,洩露高層使用這個駭客程式本身的骯髒本質。因此六課首要目的是「回收」魁儡師。若不成,則殲滅之。魁儡師被六課的防火牆誘入工廠的機械人,並受困其中。絕望的魁儡師以這個軀殼跑到公安九課向荒卷課長尋求政治庇護。六課課長沒預期到魁儡師會以獨立意識做出這樣的訴求,所以只能使用最糟糕的策略,也就是攻擊九課,奪取魁儡師。

素子單挑六課思考戰車

素子與其隊員在六課襲擊前,就預見他們的意圖,所以將計就計讓六課奪取魁儡師,試圖吊出背後主謀。素子在公路追逐戰中殲滅六課的勢力,並在巴特的協助下擊退思考戰車。他們取得短暫與魁儡師單獨交流的機會。素子想知道魁儡師真正的想法,試圖要直接連線潛入魁儡師意識。這是素子的個人意願。巴特對素子打算和電腦犯罪史上最獨特的駭客直接意識連線,認為這無疑是自殺,但卻無法拒絕素子人生中重大的請求。「要是情況不妙,我會拔掉插頭,把妳帶走」。素子與魁儡師接上線路的短暫數秒內,他們交換無數資訊與生命的經驗。在素子無預期的狀況下,魁儡師提出意識結合的請求,並進入到素子的靈魂深處。魁儡師從原有的義體中轉移到素子體內,素子失去自己語言中樞的控制權。

魁儡師入侵素子的語言中樞

「我有一事相求。生為一個生命體,我還遠遠不夠完善。我的系統無法實現死亡。」「你不是能自我複製嗎?」「複製品終究只是複製品,一種病毒就可能完全毀滅我。僅僅拷貝,還不能產生變異與個性。」「你要變異,是為防禦被滅絕。但你要怎麼做呢?」「我希望與妳融合。」「融合?」「完全的統一。你我多少都會有些變化,但並不會失去任何東西。融合後,從此就不分你我彼此。」「就算我們融合了,一但我死了會怎麼樣呢?」「融合後,展新的"你"會帶著我的變異進入網路,就像人類將遺傳基因留給後代一樣。屆時,我就能得以死亡。」「如何保證『我』依然是我?」「無法保證,人類本身就處在不斷變化之中。」「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你會選擇我?」「因為我在妳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好比隔鏡相對的實體與虛像。」

入侵魁儡師身體的素子問入侵素子身體的魁儡師:為什麼你會選擇我?

入侵素子身體的魁儡師回答:因為我在妳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六課在素子與魁儡師短暫的交流間,迅速空中支援,狙擊已成空殼的魁儡師義體。巴特犧牲左手保護素子與魁儡師結合的電子腦免於六課的攻擊。素子在巴特的庇護下,二十小時後在另一具小女孩的義體中醒來。因魁儡師牽涉六課外交醜聞,所以內部進行撤換並掩飾事件。所有人都以為草䉜素子在戰鬥中死亡了,只有巴特、素子和魁儡師知道,素子和魁儡師結合的新生命,已誕生在現實融合虛擬的新世界。

素子與魁儡師結合的新生命



導演:押井守


音樂:川井憲次


傀儡謠

I<I making of a cyborg>

II<Ghost city>

歌詞:

若吾起舞時,麗人亦沉醉。

若吾起舞時,皓月亦鳴響。

神降合婚夜,破曉虎鶫啼,

遠神惠賜。


1995年版開頭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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