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24日 星期六

《來自異世界》

最近都沈浸在薩爾達世界裡,眼裡所見都是如詩如畫的幻想世界,讓我產生錯覺,覺得自己的本體是林克,操作這台主機的肉體才是遊戲裡的虛幻人物。
放下switch,出門看見的景色,也變成另一個異世界。捷運的夕陽看起來就像海拉魯的夕陽,軌道看起來就像遊戲裡穿越天空、火山的軌道。連那道牆,都覺得爬上頂端,就有個隱藏的寶箱在等著我發掘。
異世界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美到希望活著那個世界裡,遠離所有痛苦與煩惱。這樣的願望,不是第一天出現,而是在小學三年級左右,開始玩任天堂final fantasy III的時候就有。
那時候覺得,活著有點辛苦,和說不出口的困難。而畫面裡洋蔥劍士走出洞窟的剎那,開闊的草原傳來悅耳的笛聲,雖然只是陽春pixel畫面,但我有種被安慰的解脫感,以及說不出來的自由和寄託情感的感受。
自此,我就鍾情於這個安全又自由的小世界,期待在不存在的異世界裡,感受真實世界中不存在的東西。真實世界中不存在什麼呢?無憂無慮的自由,和情感的連結。我不知道一般的小學生有沒有這些困擾,但當時的我深受這些事情困擾。
也許無論在哪個異世界,都並不存在無憂無慮,都有需要遵守的遊戲規則在跑。就像林克要到處去搜集升級的素材,以及到處採香菇餵飽自己的心心,以免一個不小心,走在路上也有可能game over。這就是我童年成長的感覺,小心翼翼地遵守著我難以理解的規則,守護著我所剩無幾的心心。
大家都吃三餐嗎?每天我在學校裡吃便當,都在想下一餐是不是也存在。林克搜集香菇時,不知道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憂慮?大家的家人都安全嗎?是不是遠離壞人的魔掌?每天晚上我都想,吉米在別人家裡,活得如何。林克在打怪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著薩爾達公主的安危?
活在這個世界裡,我是個異世界的人,帶著秘密的憂慮,活著和其他異世界裡的人一樣的生活。但我心裡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個世界的人沒有我的恐懼與憂慮。我從根本上與他們不一樣,但我不能說出來。畢竟我沒有脫離這個異世界的辦法。
只有在另一個異世界裡,我才能真正感受到自由。林克的煩惱不是我的煩惱,薩爾達公主的宿願,可以存放在記憶體裡,慢慢完成。無論是64位元還是3D世界,他們都寄放了繼續生存的希望在裡面。
我不知道在一個異世界裡需要轉生幾次,但我確實轉生了好幾次。第一次是在吉米過世的時候,我十二歲。原來生存的希望是會粉碎、破滅的。任天堂、最終幻想也救不了我止不住的墜落無力感。生平第一次想在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人大喊,救救我。
後來我還是知道我在異世界裡,異世界裡並不會有人會知道我這個異世界人的困境與危機。當時所能得到最好的結論是,不如忘記,開機重來,當個真正的異世界人,融入這個異世界生存的法則。
所以我轉生成一個沒有記憶的人,外表看似一個青少年,實際上是回憶從零開始、重新誕生在這個異世界的生存者。我想拋棄所有痛苦和悲傷,像這個世界裡的所有人一樣,適應生存。作為一個忘卻前世的人,我適應得很好,只是夜半夢迴裡,總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在呼喚著我、提醒著我:我不是我現在這個人,而是另一個來自異世界的人。
出書以後,很多人都會問這題:還沒記起受創的回憶前,你怎麼走過那段日子的?那真的是轉生又轉生,直到我認識思寧後,來回出入兩個異世界後,才能回答的問題。我才發現,我還是個異世界人,只是我不需要再扮演這個異世界的人了,我可以向任何一個人細細述說我如何來自那個異世界的故事,又如何重新適應這個異世界的故事。
 
《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紙書
【首刷限量附贈作者繪製精美暖心陪伴卡2張】
博客來:https://bit.ly/43RuAAV (獨家作者親簽療癒金句)(已售完)
博客來平裝版:https://shorturl.at/asDIT
 
《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電子書
博客來:https://bit.ly/3NcSxgk
Readmoo:https://bit.ly/3oGjej7
Kobo:https://bit.ly/445cTy5
Udn讀書吧:https://bit.ly/3VahjQ8

 

《不再沉默》
博客來:http://goo.gl/wfoqlR
金石堂:http://goo.gl/mD6gq2
誠品:https://bit.ly/3LooKQk
讀冊:http://goo.gl/pvf49l
城邦:http://goo.gl/xJ2oq5
Readmoo(電子書):http://bit.ly/2r9CAuS
udn讀書吧(電子書):http://bit.ly/2oUfmrc
讀冊(電子書):http://bit.ly/2qjlBVr



 

2023年6月23日 星期五

如果母親為我寫一篇小說

 

在這幾天討論性騷擾的浪潮中,想推薦一本討論兒童創傷的好書,希望無論在任何領域,每個人都得到根本的尊重與保護。
這本書叫《有真與有真》,是韓國青少年成長小說,說的是兩個小時候認識、都曾經遭遇性侵害的女孩,在十三歲的時候重逢。
以下是我的推薦文:
「母親,真是美麗的名字。曾經我孕育在她體內,是人生中最親密的一段關係。然後,我從她體內分離,從此變成陌生的兩個人。沒人可以理解,這是從何發生的,因為大多數的母親不是這個樣子。或者,其實也是呢?我們只是無法接受母親可能是這個樣子。
如果我的母親會為我寫一篇小說,它會是怎麼樣子呢?會因為我而悲傷嗎?會因為我而喜悅嗎?還是一如既往,一個字也沒有。在空洞的眼睛裡,不打算說出任何一點感受呢?
在「作者的話」裡,作者如實陳述她被女兒退稿,並非女兒是編輯,而是這個關於性侵害的故事,是為女兒寫的。女兒在小時候經歷了性侵害,警察說抓不到,父親埋伏多日,在另一個學校抓到了犯人。但他們的恐懼,並未隨著犯人受到懲罰而消逝。而是隨著女兒的成長,日益增長。
會有創傷嗎?會影響性格嗎?小孩會如何看待這個傷害?別人的眼光又會不會帶來更多的傷害呢?在這樣戰戰兢兢的生活中,母親查了很多關於創傷的資料,寫出了大有真和小有真的故事。兩個家庭小孩一樣經歷性侵害,一個家庭接納有愛,一個家庭否認掩蓋。簡單的結構裡,勾勒出不同的人生命運。
我看來是心痛的,因為我知道一個家庭否認掩蓋孩子受到的傷害,孩子成長要面對的困難是什麼。我是一個三歲就遭受四個人性侵害的小孩,而且被迫與這些人共住三年。成長過程裡,我的家庭一直假裝他們不知道這件事,而且只要我一提起,他們就慌忙帶過。
小有真感到迷惘:這件事真的發生過嗎?為什麼我眼前重複出現著我母親打我的幻影?一邊打著一邊咒罵我遇到性侵害?他們想要抹去我的一部分,他們深信不光彩、骯髒的那部分。但,人的經歷與感受真的可以透過父母的否認、打罵、羞辱及忽視,就這樣抹去嗎?
在我的成長裡,否認痛苦是我每天要做的事。在滿溢痛苦的身心之中,我要努力保持平衡面對聯考。很自然的,聯考之後我就垮了,因為沒有更重要的事要求我去掩蓋痛苦了。聯考就像個鍋蓋,深深壓著我過去的痛苦。周遭每個人也每天拿著這鍋蓋壓在你頭上,說著:「你生命中沒有比聯考更重要的事。」我試圖努力用這句話佔滿我的生命,鎮壓著內心深處騷動的痛苦,告訴自己:「一切問題都會在隨聯考結束而解決。」這是個顯而易見的謊言,但當時我分辨不出來。即使我能分辨出來,我也無力抵抗。我只能在痛苦的河流裡隨波逐流。
為什麼我和小有真沒有辦法去處理和面對傷害帶來的痛苦?因為不是不想,而是我們被最重要的人要求去改寫、否認我們的感受與回憶,而這個過程,比起受傷的回憶本身,是另一層更深的扭曲與痛苦。小有真每天面對母親的時候,都感到虛弱、無力。母親每句對話問的都是「你需要什麼?」,而不是「你怎麼了?你有什麼感覺?」生命在這個家庭裡,就是只能扮演他既定的角色與功能,而無法交流情感與回憶。所以,我們必須隨波逐流。因為我們沒有情感的根。
情感的根就是我們一起經歷,我們一起面對、處理,以及感受所有事情。這是家庭的靈魂所在。如同大有真的家庭,哭哭啼啼,吵吵鬧鬧,但從未迴避過任何事情。雖然大有真與小有真在同一個幼兒院裡,經歷同一種傷害,但在小有真的眼裡,大有真擁有的東西實在太過耀眼,無法直視。不是物質的環境、不是開朗的性格,也不是受歡迎的人緣,而是愛。大有真的生命裡、呼吸裡充滿著愛,如此真誠而自然,使大有真從未意識自己與小有真巨大的差異。
身邊的人會羨慕小有真的家庭富裕,有能力去美國留學,但沒有人看見小有真生命中的空洞與痛苦。大家看到的都是表面,而忽略一個孩子成長的的內在需求。也許在某些大人眼中,這些事情就是從來不存在吧。在他們眼中,永遠都有比小孩本身更重要的事情,成績、學校、社會地位,似乎在未滿足這些條件之前,人不可身而為人,也不該擁有自己的感受與經歷,更不用說什麼一起面對。
但大有真真誠的互動,還是打破了小有真的心防,義氣相挺的友誼,讓他們逃家到未知的海岸。未知的選擇與臨時起意的反叛,總能激起年輕人對生命的渴望,因為一切都充滿著對未來的嚮往與可能。雖然海邊並不如想像中明媚,沒有陽光,也沒感受到希望,只有無盡的陰鬱與寒冷,以及弄丟補習費和對父母憤怒的焦慮。
但小有真依然無法忘懷這段旅程,因為即使經歷這一連串不幸運的事,但他們哭哭笑笑,一起沈浮在未知的命運裡,義氣相挺。也許這是小有真人生中經歷過最真實的一段旅程。因為這段真實的感受,呼喚出她壓抑已久的真實感受,讓她在母親面前,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
每個孩子都必然因為真誠而受傷,但也在真誠之中復原。成長的生命裡,真正使人恐懼的,是沈默與空洞,如同小有真的父母。「我們之間的關係,有如一條無法跨越的冰冷河水。」在小有真與母親對質之後,她更清楚看見了這份空洞。母親,原來是這樣的存在。
這是件母親寫給自己孩子的作品,在這作品裡,我相信這個母親所以會被孩子退稿,不是因為她像小有真的母親空洞而沈默,而是因為她如同大有真的母親真誠而有愛。他們一起面對問題,一起感受情感。但在這過程裡,相信她內心的母性有一部分止不住哭泣:那麼,沒有愛的孩子呢?他們該怎麼辦?會如何成長?該如何走過寂寞與痛苦?我非常感謝這位母親,她寫出一個十三歲孩子內心的空洞。我今年四十三歲,這份悲傷與空洞依然在我內心深處,而我深信,這份悲傷需要被寫出來,也需要被看見,使曾經寂寞、悲傷的靈魂得到安慰。」
 

2023年4月29日 星期六

創傷是台時光機

創傷是台時光機,使人靈魂瞬間被帶到過去,
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
穿越遠方再度回到此地的我,是否還是我?
肉身在此地,靈魂被抽走的我,是否還是我?
肉身在此地,記憶被抹煞的我,是否還是我?
每個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我,好了嗎?
在大部分的時候,問這個問題的人背後其實想問的是:
我回到現在了嗎?我可以生活了嗎?我可以工作了嗎?
不要誤會,這些都是很重要的問題
但如果要我回答,我想與你分享的是:
什麼是「我」,以及什麼是「好」
「我」包含了悲傷的過去,包含被父母遺棄的恐懼,
包含從小日夜與性侵者同眠的警覺,
也包含著背負這些痛苦長大的韌性。
我在書裡重複提到一件事:
當我們用同一個詞語指稱的事,
很多時候,都不是同一件事。
台灣的奶茶,不是香港的奶茶,
課本中的母親,不是每個人的母親,
你的痛苦,不是我的痛苦。
所以如果想真正去關切一個人,
就必須花很多的時間去理解、體會另一個人詞語背後所包含的內涵,
才能接近那個真實的「我」。
我們在寫專欄的時候,總要閱讀許多國外兒童性侵害的案例,
許多案例非常恐怖、殘酷,
但那文字仍不及一個兒童與家屬痛苦的萬分之一,
倖存者與家屬的痛苦在日常當中的每個細節裡,
在飲食、關係、對世界的信任及日日夜夜的睡眠裡,一點一點在累積。
當這些孩子們穿越時空,來到你面前,
該如何一句話向我們解釋:「我」是誰?
若他是一個被信任的照顧者,父母、親屬或老師所傷害,
這個「我」被損傷得更為嚴重,但又要如何向人解釋?
而「好」的背後,很多時候是在進行價值判斷,
也就是這個「我」是否如一般人「好」,
但如果去認真思考前面那個關於「我」的問題,
很自然就會感覺到談這個「好」是在雞同鴨講。
但也有很多人是在關心身心狀況的「好」,
你現在這一刻感覺是否「好」的好,
那麼,一個受傷的孩子(或成人),自然就要帶你坐上時光機,
去到「我」本來很「好」,但突然感到「不好」的那一刻,
以及之後「我」無數個想要處理「不好」的感受,卻孤立無援的時刻。
這是一趟漫長的旅程,肉身在此,但我們精神要航向遠方,
然後再回到此地,你將不只是你,我也不再只是我。
你願意攜上安全帶,與我一起出發進行這場探險嗎?



《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紙書
【首刷限量附贈作者繪製精美暖心陪伴卡2張】
博客來:https://bit.ly/43RuAAV (獨家作者親簽療癒金句)(已售完)
博客來平裝版:https://shorturl.at/asDIT
 
《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電子書
博客來:https://bit.ly/3NcSxgk
Readmoo:https://bit.ly/3oGjej7
Kobo:https://bit.ly/445cTy5
Udn讀書吧:https://bit.ly/3VahjQ8

 

《不再沉默》
博客來:http://goo.gl/wfoqlR
金石堂:http://goo.gl/mD6gq2
誠品:https://bit.ly/3LooKQk
讀冊:http://goo.gl/pvf49l
城邦:http://goo.gl/xJ2oq5
Readmoo(電子書):http://bit.ly/2r9CAuS
udn讀書吧(電子書):http://bit.ly/2oUfmrc
讀冊(電子書):http://bit.ly/2qjlBVr



2023年4月25日 星期二

《浪漫速成班》貓獅子影評

 《浪漫速成班》

衝著李滄東電影《密陽》的女主角全道嬿,點開《浪漫速成班》來看,沒有太讓人失望,不愧是韓國史上少見的大滿貫影后。50歲的熟女要和40歲的熟男談戀愛,不是韓劇最常見的俊男美女設定。但幾個女性演員超有默契的搭配,演活了這齣劇。推薦。

以下暴雷,——————智慧布雷!不雷!布蕾!——————

設定是變相版的霸道總裁(韓劇哪一齣不霸道總裁?),補習班名師。身為一個台灣人我看得很親切:名師如明星,家長如粉絲。女主角單身、喪母,姊姊丟了小孩回老家就人間蒸發,剩下自己一個人照顧自閉症的弟弟和孤女,運動員國手的前途沒了,還沒生小孩就成為單親媽媽,人生多桀,still樂觀向前。感覺算是有些誠意的人物設定變化。

裡面我覺得神來一筆的是來幫忙開便當店的摯友,兩個有演技的女性角色談心,看起來特別好看。高中生女兒與媽媽對手戲也不錯,讓人可以投入設定。我最喜歡的一句台詞是媽媽躺在床上跟煩惱的女兒說:「睡吧,我們家不思考的。」說完立刻就睡著了。生活煩惱如麻,學業吐不過氣,睡吧,明天再處理。一句台詞說完一家人的煩惱。

再怎麼煩惱,媽媽都保持著固定的笑容。不是沒遇見奧客,也不是房租減半,而是身為一個單親媽媽和便當店老闆,隨時要與人友好,不要打壞關係,為明天的帳單著想。這樣努力的底層勞動階級人生,似乎怎麼樣也不會與年收入上兆韓元的補習班名師有交集。

社會有階級,學校裡也有。能花錢補習的學生,和靠自己苦讀的學生,機會還是不一樣。有些母親必須每天為生活煩惱,有些每天為小孩補習煩惱。劇情只是呈現這些現象存在,沒有批判。而我們女主的女兒資質好又思想早熟,努力讀書數學卡關,但不敢告訴「媽媽」(血緣上的阿姨,人生中的母親),怕給家裡帶來負擔。

女兒的經典台詞是:「阿姨…」媽媽聽到就會立刻變臉,是兩人最心痛的時刻。中間劇情會讓我忍不住眼淚的,是女兒小時候在幼稚園下課的時候,鼓起勇氣對我們阿姨女主蹦出一句:「阿姨,我可以叫你媽媽嗎?」阿姨忍住眼淚,說:「叫啊,有什麼不可以。」被拋棄的小孩心聲與痛苦,用一句話表達。這是被拋棄的孩子,內心最深的呼喚。

所以女兒深知「媽媽」血緣上是阿姨,情感上是真實的母親,但隨時卻會喊出:「阿姨…」不是想傷阿姨的心,而是內心中永遠有道坎,知道血緣上的媽媽拋棄了自己,而阿姨為自己付出了人生照顧自己長大。當女兒每意識自己需要向阿姨生活上索求更多時,就有股深刻的愧疚感,最後呈現在行為上,就是那句「阿姨…」

站在阿姨的立場上,女主拋棄自己運動員國手的生涯,要照顧自閉症弟弟和孤兒姪女,孤獨和心酸是往肚子裡吞的。還好有個年輕時候就認識的摯友一起打拼、支持,可以想像走過很多艱辛的路。但女兒就是心中最軟的那塊,女兒一句「阿姨」似乎否定了人生所有犧牲和付出,但又不會去責備女兒,所以最後變成半發脾氣的「發什麼神經,又叫我阿姨!」

女兒想補習,要錢說不出口。媽媽知道女兒叫「阿姨」,心裡就是有事,攤開說話,才知道小孩心裡的困難。媽媽當然立刻解決了小孩想補習這件事,立刻改變自己的想法,支持女兒想要成績更好這件事。補習文化、成績精英這種事,劇情沒有批判,每個人都在這遊戲裡求生。

有規則就有人想作弊,背地裏不擇手段擠掉競爭的對象,並且抹黑比你優秀的人,就是社會不可避免的黑暗面。我們女主女兒繳了錢,還靠自己的實力考入補習班的七人菁英班,但背地裡就被有錢家庭和補習班老闆擠掉。媽媽平時與人為善,絕不翻臉,在這裡反轉了自己的原則,跑去補習班櫃檯拍桌和門口抗議。

這齣戲還在連載,我們男主的背景也還沒全部明朗,但有幾個男主的選擇決定他的個性。他沒有家庭,但卻重視每個小孩的機會與前途。他看見女主女兒的天賦和努力,也看見補習班的不公決定,最後選擇用自己下班時間當女主女兒的個人家教。這個決定翻轉了劇中每個角色的命運。

裡面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段劇情是,當名師當個人家教的事情被發現時,心裡不平衡的家長開始寫幻想文,抹黑這是女主勾引名師的結果,是一段婚外情(沒人知道女主是阿姨,以為她老公在國外),是一件骯髒的性交易。我立刻想到在這個社群時代裡,鄉民們對他人隱私的不道德窺視與批判。明明是別人的生活,也許名人生活中與別人有爭執,但我們總是要跳出來,站在至高無上的位置嘴個一兩句。殊不知,這種嘴個一兩句的心態,可以徹底毀滅另一個人的生活。

男主習慣了,作為名師,一天到晚有人在黑他,但女主的便當店生意淒慘,直接威脅到一家人的生存。之後雖有轉折,只是這種想利用傳言來傷人的惡劣心態,似乎不會從任何一個社會中消失,心裡多少為無辜受累的人不平。無論是不是名人,都不應該被這樣任意評價。幻想文被澄清後,大家就直接當作這件事情從來不存在,又回到便當店裡買便當,說女主煮的便當最好吃~(抹黑很隨意,道歉也很隨意)造成你生存危機,真是不好意思捏(金架靠北。

這是這個劇導演的特點,他前一齣劇是《海岸村恰恰恰》。他常描寫的就是人言可畏,多數人不會去理解每個人背後都有故事,都有說不出口的難處,但我們都想評價,而這些評價可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他的角色也就常常就存在這種語言上不可說的深度,沒有說出來的,不代表沒發生過,我們只是不理解。女兒會在「媽媽」和「阿姨」間矛盾來回,而《恰恰恰》男主會在敬語和平語間矛盾來回,都是一種心靈上的距離與深度。拉開與人的距離,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沈默與拒絕是最直接的方法。被社會(或大人)無理欺負的人,只想靜靜的過自己的人生,遠離這些是非不分的流言蜚語。

---

《浪漫速成班》II

大家都說後面的劇情歪掉了,這篇就和大家分享後面劇情的感想。在看過的韓劇裡,分為10集、12集和16集,其中16集的規模裡,總會有一些類似的公式發展。沒有說好或不好,我想就是娛樂產業的成功經驗。在戀愛速成班裡,有依循這樣的公式,也有略為更改這樣的公式。

以下暴雷,——————智慧布雷!不雷!布蕾!——————

12集之後,乍看主軸變成了決戰大魔王(韓劇公式),但實際上,我會覺得是進入這齣戲真正的關懷:韓國的孩子在什麼樣的教育環境下成長,到底活得幸福嗎?而我們應該繼續這樣下去嗎?我們以為的殺人魔王,實際上是個制度下的悲劇,而這個制度,每個人都參與了一份。

所以無論是環境優越的家庭,還是環境貧困的家庭,都躲不過要參與這場教育競爭的遊戲。而這場稱為競爭力的遊戲,輾壓了無數的小孩,使其人生變得不幸。

劇情裡就舉了不同家庭環境下的孩子為例,高經濟的家庭,不見得意識到自己的孩子正在承受什麼樣的壓力。當孩子說:「媽媽!我眼睛看的字都浮起來了!」這是求救的訊息,但媽媽的回應是:「深呼吸~然後回去唸書。」當孩子被競爭的壓力扭曲了視覺、扭曲了心靈,對母親砸杯子說:「(跳樓的)那可以是我!」母親才恍然大悟,孩子正處在什麼樣的狀態裡。

但也有執迷不悟的家長,在這齣戲裡,就是律師媽媽。單方面的高要求、毫無溝通意願、以死相逼、不擇手段,無論哥哥還是弟弟,都看到了母親扭曲的心態,但無論是哥哥的拒絕還是弟弟的配合,都無法改變母親對高學歷的癡迷。當兒子哭著求媽媽說:「媽媽!你不要這樣!」聽來令人心痛,卻又在我們的環境裡十分熟悉的一句話。

這些都是屬於配角的支線故事,但我覺得有趣的是,這些支線並不是完全為了配合主線而存在的,即使單獨來看,它也是另一個值得看的故事。這也和導演之前《海岸村恰恰恰》哲學類似,每個小人物的故事匯集而成立體的大故事。

魔王在後半段的劇情成為主線,但這齣戲的魔王不只是魔王,它同時也是在傳達一個活生生的殘酷故事:當虐待與升學主義結合以後,對小孩可以有多殘酷。姐弟兩人只是想找到一個值得信任的大人,卻在這環境下一直遭受背叛。母親在下雪的冬天把小孩關在陽台外,只是因為小孩讀書太累睡著。姊姊不堪壓力跳樓後,剩下弟弟尋找值得信任的大人。兩人生活環境裡唯一能信任的大人,只有男主,所以成就弟弟因愛生恨的癡迷。如果,弟弟在姊姊過世後,得到多一點幫助,會不會有所不同?如果姊姊在升學過程裡,有人願意給多一點關懷,她的人生會不會得到更多力量繼續走下去?悲劇的構成,就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早知道」如何拯救這些孩子,就不會有悲劇。這是劇中大魔王跳樓那一刻,男主的領悟:那是一個失落的小孩,而我無緣救他。

但回到補習班,依然還有千百個年輕的臉孔對著你,期待你在這高壓的環境裡,帶給他們希望。這就是男主人生的構成:這是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但我必須努力帶給每個年輕的靈魂更多的活力與希望。如果不是這樣的希望,男主也不需要表演飛踢,也不需要和好友思索在這樣的教育制度下,怎麼樣才能幫助更多學生。

此劇雖主打戀愛喜劇,但我也感受到對升學壓力下小孩的關懷。戀愛喜劇的包裝下,講的其實是我們對下一代的愛該長成什麼樣。尤其在這個新的AI世代裡,AI可能取代大部分的工作與教學時,每個孩子都問了同一個正確的問題:「我讀書是為了什麼?」教育的本質是否要被重新檢討,我們對自我存在的本質是否要重新檢視,這些都是深刻且急迫的問題。

小孩自我價值的根本是什麼?在劇中我們看見各式各樣的可能,學業、技能、金錢、地位,但卻都讓每個孩子更顯脆弱。為什麼?因為人存在的根本是愛的連結,這段劇情在女主與女兒的主線上特別明顯。拋棄女兒十多年的大姐,一出現就要當女兒的「媽」,把我們女主打回「阿姨」。而女兒也順水推舟,直接就改口叫「媽」跟「阿姨」。這些稱謂重要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顯示女兒內心裡從未能解決的痛苦。不重要的是,這些稱謂從來就不是情感關係上決定性的因素。

女兒決定要跟「媽媽」一起離開自小長大的「阿姨」家,代表的不是女兒不愛我們的女主「阿姨」,而是自小被拋棄,深感自己是他人的累贅,雖然真心愛著「阿姨」和舅舅,但被拋棄的經歷受傷的感覺讓自己覺得不值得被愛,寧願放棄所有未來可能(別忘了我們女兒模擬考全校第一),與一個不熟的「媽媽」去到日本重新開始,也不願意留下來給「阿姨」(實際上人生中的母親)更多負擔。

上一篇分析談過,女兒在稱謂上的轉換,實際上就是要與最愛的人拉開內心的距離,這樣外在行為的根本,是根基於內在自我價值曾被血緣上的母親拋棄,因此內心的愛曾經徹底地斷裂過一次。有過這樣經歷的孩子,再愛上真正的家人的時候,就會呈現出讓人心疼的早熟。就像劇中女主和女兒唯一一次徹底的吵架,不是女兒選擇離家,也不是女兒改叫女主「阿姨」,而是女兒不願意再接受「阿姨」任何禮物。

養育十多年的情感深刻牽絆著兩人,但為什麼女兒會選擇要離開呢?很明顯受到外界價值的影響,也就是金錢(上大學)。而一個小孩在高中階段,唯一能犧牲的,就是自己的選擇與前途。女兒不希望情感上真正的母親再為自己犧牲,而轉過來希望犧牲自己,來成就母親的自由。但對犧牲自己國手人生的「阿姨」,這是一個更令人心痛的選項:過去的犧牲與奉獻,就是為了「女兒」(血緣上的姪女),怎麼能讓「女兒」為了自己而犧牲呢?母親想著女兒的未來,而女兒也想著母親的未來。兩人如此堅決,都是因為愛。

其他影評:

影集:

《浪漫速成班》貓獅子影評

《舞伎家的料理人》貓獅子影評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1貓獅子影評:自信與懷疑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2貓獅子影評:堅強與軟弱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3.4貓獅子影評:絕對領域全開!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5貓獅子影評:身體接觸怎麼樣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6貓獅子影評:愛的理解與誤解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7貓獅子影評:激情與退卻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8.9貓獅子影評:信念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10貓獅子影評:陰影的重疊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11貓獅子影評:幸福的可能

《西部世界 Westworld》貓獅子影評(一):人生,何嘗不是一句台詞?

《西部世界 Westworld》貓獅子影評(二):每個故事都需要一個開始

《西部世界 Westworld》貓獅子影評(三):7個想不到的秘密
 
電影:

《空氣人形》《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在無人知曉的困境之中, 我銘刻出記憶中發臭的寶石

《瘋狂麥斯:憤怒道》:末日的避風港

《天空之城》:貓獅子的蒸氣龐克之旅(一)未來、復古與幻想

《攻殼機動隊》貓獅子影評:靈魂的叩問

 
卡通、漫畫:

那些動漫陪我走過的日子 

若能帶走你的痛苦

《新世紀福音戰士》:大人與小孩的戰爭

《銃夢》:貓獅子的蒸氣龐克之旅(二)反烏托邦中的鋼鐵女孩-人造人的愛與淚

《老人Z》:全自動化的人性機器
 

2023年2月14日 星期二

《舞伎家的料理人》貓獅子影評

推薦今年最令我驚喜,非常適合年假闔家觀賞的溫馨美麗好劇:《舞伎家的料理人》。第一個驚喜是看到是枝裕和的名字,第二個驚喜竟然是影集,畢竟是枝裕和在我腦海裡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深刻而動人的電影,現在變成N家的影集,讓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

暫時放置了一下,看其他的搞笑真人秀,做好心理準備,才打開這齣戲的第一集。之前《空氣人形》和《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讓我哭到變豬頭,根本是會讓人改變人生體驗的劇,讓我心底深處持續有個警語在響:這不是可以隨隨便便亂看的劇!要是哭成豬頭沒人可以幫你!要是和太太一起哭成豬頭,那就會變成兩個豬頭!
 
「做好心理準備了嗎?做好心理準備了嗎?」連續問自己好幾次,終於把它點開來看。
 
以下全文牽涉暴雷,請斟酌使用。(留言也有雷喔!)———智慧佈雷線———智慧佈雷線———智慧佈雷線———
 
給自己那麼大壓力,但打開來感覺到的卻是輕鬆、愉悅、日常的畫面及對話。阿嬤煮飯給孫子吃,晚上睡覺要蓋好肚子,看多了韓劇撞車、復仇、殺人、霸道總裁,突然有點不適應。和兩個小女孩野月季代和戶來堇一起來到了京都,才突然有個感覺,要進入個認真的地方了,但要認真個什麼,還是一頭霧水。
 
在這邊感覺到是枝裕和大師說故事的功力,在輕鬆日常的語調及畫面裡,我們漸漸和兩個小女生的情感同調:從北方的寒冷國度裡,從黑夜的公車和朋友間吃地瓜的小小溫馨裡,瞬間被華麗莊嚴的古都淹沒,又瞬間走入充滿細膩紋理的小巷,敲敲未知的門。
 
等待她們的是兩張和善而美麗的面孔,說話語調如此之溫柔,奇怪的是我卻感覺到不安,也許是她們會糾正說話的方式,要她們學習陌生的傳統,也許是如此美麗而和善之人,卻說出:「以後,我們就是你們的媽媽。」這樣不協調的話語。
 
日本真是個神秘的地方。我有聽過藝伎,但未曾理解過這個傳統及文化。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是舞伎,更不知道這個傳統及文化是如何養成與傳遞的,所以看著媽媽桑一一介紹姊姊們(其他的舞伎)和房間的過程裡,短時間有種資訊量過大的不安感,如同這兩個來自北國的小女孩一樣,還在適應。
 
媽媽桑將妳安置在陌生黑暗的狹小房間裡,告訴妳這就是未來的安居之所,還在適應這個事實的過程裡,角落卻冒出陌生的美少女,散發著神秘而冰冷的氣息,說:「趁早回頭,這裡日子不好過。」然後就默默消失了。(看了好幾集,我才恍然大悟她是梓媽媽桑的女兒!)
 
但就算還在適應新生活和環境,白天也要立刻開始舞伎的訓練。老師雖然不是嚴厲,但語氣也不是和善,尤其是我們的正主季代,每下鼓聲、每個節拍都踩在錯誤的位置,讓人看得有點小胃痛。反觀我們女配小堇,一看就散發女主角的光芒(究竟誰是女主!),舉手投足都是美。
看到這裡其實有點難過。客觀說起來,老師告訴媽媽桑我們正主毫無才能,不是苛刻的評價,互相早點認清現實,人生才能早點走到下一步。但我們正主放不下青梅竹馬的感情,獨留小菫在京都打拼,說好兩人一起努力的堅定,讓媽媽桑也感到為難。
 
中間經歷短暫的分離哀傷,讓我想說是不是該早早棄劇。如果不是劇名就叫《舞伎家的料理人》,我大概不會繼續看下去。從小畫畫我就知道,被說沒才能是件多殘酷的事,不只是否定你的能力,感覺整個人也被否定了。中年如我,知道這種話不能輕易說出口,因為傷人,但也知道要早點說出口,不要浪費對方的時間。領導者必然陷入這樣的兩難:不想讓妳難過,但妳不適合這件工作。
 
轉折在每天來舞伎家煮飯的阿姨閃到腰,沒人可以煮飯,每個人只能每天吃外食。外食吃久的人都會膩,想煮點家常菜,偏偏有才能的人,常常在生活方面缺很大,才能煮出廚房著火的意外(登登)。整齣劇不常露面的奶奶,感覺就像附身在正主身上,脫口而出:「讓我煮給你們吃吧!」
 
相信有在廚房做過事的人,看到廚房煮到鍋子著火都會看不下去,產生救世主本能。而我們正主豈止救世主,她煮了雞肉!不止煮了雞肉,還淋了醬油!淋了醬油還打了蛋!打了蛋還淋下去!不過就是親子丼,但讓料理白癡們驚呼連連。你不知道煮飯人的偉大,直到你餓肚子的時候才想到原來我連打蛋都不會,內心哀嚎誰來救救我。
 
梓媽媽桑(看到這邊我才開始記得她名字)的情人是建築師,她們有過一段有趣的對話:「把人放在對的環境裡。」梓媽媽桑抓準了機會,問我們正主願不願意當料理人,所有事情終於都卡對了位置,不用再感覺咱正主跳舞時的胃痛了。
 
到這裡才發現,梓媽媽桑好眼熟,好像哪個曾經看過的美少女。後來我發現她是常盤貴子的時候,我有說不出來的震驚:我記憶中她是個美少女的啊!什麼時候變成演媽媽桑了!但這就素倫森,我都忘記自己已經是個中年了人,當年的美少女,現在當然應該是美熟女。
 
第二個震撼是,因為太喜歡影集,所以去找了卡通來看。登登!雖然角色相同,但敘事截然不同,就像兩件完全不同的作品一樣。卡通感覺成本不高,偏料理療癒類,節奏輕快。20分鐘短短的一集,配上3分鐘料理小知識,可以說沒什麼太多有重量的內容。對比影集明確的主題和情感深度、生活細節描寫,讓人深刻感覺到,大師之所以是大師是有原因的。
 
我喜愛是枝裕和其中一種敘事的手法,是他不怕沈默,也不怕用角色的背影說話,甚至有些互動是發生在螢幕外的。這種拍攝的哲學,也許受到前輩大師的影響,但要能應用自如且精彩卻十分依靠功力。例如季代第一天被舞蹈老師要求停課的下午,無所事事散步往屋形回去,小菫下課回家,在遠方看到夕陽下季代的背影。鏡頭有點久,久到你感覺是不是小菫應該出聲,呼喚自己情感上最親的人,但沒有,她保持沈默。季代經過她們兩人第一次來到京都時遇見的小神社,這是她們每天回屋形的必經之路。季代往左走,小菫默默地往右走。
 
所以當舞伎家媽媽桑和姊姊們客廳在八卦議論季代半夜上山祈福會半途而廢,鏡頭照的卻是廚房內小菫獨自沈默聽著大家在鏡頭外的評論,你看見到小菫臉上從擔心季代,到轉為不甘、無法忍受他人評價季代的情感。最後小菫忍不住轉過身來,衝向桌前用力拍桌大喊:「季代就算中午便當沒吃完,她也會堅持吃到第六節課把便當吃完!」這種跳痛不成正比的台詞,反映的是小菫和季代情同家人的情感,以及和舞伎家姊姊們仍然陌生的距離。
 
媽媽桑半夜縫著衣物,小菫整夜等待季代平安祈福回家。在黎明光線下,季代臉上沾著泥土回家了。小菫鬆了一口氣,梓媽媽桑也鬆了一口氣。梓媽媽交給小菫料理人的衣服,要小菫轉交給季代。這件衣服代表的是季代在這個屋形裡,重新受到肯定的位置。而拜託小菫轉交這件具有特殊意義的物件,也代表著兩人曾經被迫要接受分離的命運與情感,終於可以安下心來,如同完成祈福回家的季代,以及等待她平安回家的媽媽桑和小菫。
 
卡通中較為缺乏情感的角色,例如警察先生,影集中都刪除了。留下來的角色,都是為了增加情感的深度。其中又以奶奶最重要。奶奶遠在北方青森,除了一開始的熱水袋,沒有什麼劇情是實際發生在我們看見的劇情。但這也是大師功力之處,奶奶煮飯時的微笑,我們一看就知道,是季代煮飯時的微笑,我們自然也會聯想,季代煮食和堅定守護的性格,是從奶奶身上學習的。鏡頭外、敘事的時間軸之外的時間,內在的時間,是這部作品的特點。我們看見的,並不止於我們所看見的,它具有更深厚的底蘊與情感支撐著她們。
 
我喜愛日本文化原因在這裡,總是有人在向內挖掘,在這份無盡寶藏中,向我們再度呈現:相同的情感,仍有不同的向度與深度等待著我們去欣賞、去表現、去感受。這不只是從是枝裕和身上累積的,而是從漫畫、卡通、京都、舞伎、料理、電視劇等各個領域逐漸累積的內涵。這些內涵需要時間累積,以及這塊土地上的人民真心的守護。
 
我覺得,這齣影集的核心情感就是守護,雖然它從未提起過這個詞語。季代每天背著巨大的買菜背包,像個愉快的小精靈,以煮食守護著最愛的人,每道料理都在傳遞著特殊的意義。小菫以天賦與努力專注在練舞上,守護著兩人來到京都共同的夢想。花街的第一舞伎百子,也堅守著自身對專業的尊嚴與執著,守護著舞伎這個行業與照顧後輩。媽媽桑則無時無刻思考著,這樣的照顧是否適合這個孩子的發展。小菫的父親遠從青森追到京都,想守護女兒的人生,要把小菫帶回家。但在看見女兒跳舞的模樣後,深受感動,而選擇祝福女兒繼續追求夢想。奶奶在遠方的家鄉,即使新年季代沒有回家鄉,也沒有寫信,仍相信著「季代就是季代,不會改變。」這份守護的心情,是從奶奶傳下來的。
 
而我相信,這份情感不需遠求,它就在我們身上或在我們身邊。也許是家裡為我們煮食的那個人,或在遠方思念著、為我們擔憂的那個人。我也相信,是這樣的情感,延續著我們的過去,以及照亮我們的未來。
 
劇中最末,小菫出道,成為百年來最受期待的舞伎。整個花街的都為她歡呼。每個人都看見小菫的才能及閃耀的未來。但對小菫而言,有一個問題是她必須要問的,她才能放心去飛翔。
季代和小菫來到她們最初來到京都所遇見的第一個神社,在她們每天回屋形的必經之路上。在參拜完後,小菫問了一個一直以來都放在內心裡的問題:「季代妳會後悔嗎?」對我而言,這是個讓人心碎的問題。因為小菫完成了她們的夢想,而季代沒有。從旁人的眼光來看,小菫是京都的明日之星,而季代只是一個舞伎家的料理人。
 
季代聽到這個問題,一開始表情有點訝異,但很快就了解小菫的意思。她的表情轉為柔和,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溫柔。季代說了什麼,我不太記得了,因為我一直在哭。大意大概是說,她從未後悔這一路以來發生的事,是這些事情,帶著我們一起走到今天。
 
我是誰,我是什麼已不再重要,重點是一切發生過的事,將我帶到你此刻眼前。千山萬水,所有艱辛的理由我已經忘記,我感激所有將我帶到此刻的所有原因,讓我遇見妳。一期一會,我與妳,是由生命中真實而美好的瞬間組成的。悲傷的、痛苦的、孤獨的、感動的,因為遇見妳,記憶中有妳,一切變得不同,散發出耀眼的光芒。謝謝妳是妳,我是我,此刻是此刻。一切都是如此完美。
 
在回想這些劇情的時候,我想起的是在我生命中消逝的人。他們不會再回來,但他們存在在我們情感裡、回憶裡。因為過去所有的失去、快樂及遺憾,將我們帶到今天,向我們傳達著一個珍貴的訊息:感謝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讓命運將妳帶到我面前。此刻,就是我人生最幸福的瞬間。
 
與您分享這些幸福,祝福大家新年平安快樂。
 
最後,弱弱問一下,有人能告訴我那句「單戀是最強的」在劇情裡是什麼意思嗎?
 
其他影評:
 

影集:

《浪漫速成班》貓獅子影評

《舞伎家的料理人》貓獅子影評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1貓獅子影評:自信與懷疑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2貓獅子影評:堅強與軟弱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3.4貓獅子影評:絕對領域全開!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5貓獅子影評:身體接觸怎麼樣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6貓獅子影評:愛的理解與誤解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7貓獅子影評:激情與退卻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8.9貓獅子影評:信念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10貓獅子影評:陰影的重疊

《逃避雖可恥但有用》ep11貓獅子影評:幸福的可能

《西部世界 Westworld》貓獅子影評(一):人生,何嘗不是一句台詞?

《西部世界 Westworld》貓獅子影評(二):每個故事都需要一個開始

《西部世界 Westworld》貓獅子影評(三):7個想不到的秘密
 
電影:

《空氣人形》《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在無人知曉的困境之中, 我銘刻出記憶中發臭的寶石

《瘋狂麥斯:憤怒道》:末日的避風港

《天空之城》:貓獅子的蒸氣龐克之旅(一)未來、復古與幻想

《攻殼機動隊》貓獅子影評:靈魂的叩問

 
卡通、漫畫:

那些動漫陪我走過的日子 

若能帶走你的痛苦

《新世紀福音戰士》:大人與小孩的戰爭

《銃夢》:貓獅子的蒸氣龐克之旅(二)反烏托邦中的鋼鐵女孩-人造人的愛與淚

《老人Z》:全自動化的人性機器
  

2022年12月29日 星期四

那些動漫陪我走過的日子

 作者:陳潔晧

我身為一個童年早期就遭遇性侵害的孩子,成長是孤獨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孤獨,我只知道我有很多感受,身邊的同學沒有。

當時真正能觸碰到我心底孤獨情感的,其實是漫畫和動畫。尤其是當劇中角色在無法被理解,無人看見之處奮力求生之際,我特別感到共鳴,我感覺那個角色就好像是在說我一樣。這樣的共鳴,有時帶給我安慰。知道在這個虛構的角色中,遙遠的世界另一處有某個人,不只看見了這份孤獨,而且徹底理解這份痛苦,所以才有可能創造出這樣的作品深度。

宮崎駿的《風之谷》裡,主角娜烏西卡孤獨的保護自然環境。她自己一個人在地下室種了很多大家都認為有毒的孢子植物,只有她知道孢子沒有毒,是人類污染了土地,讓生物發狂。她獨自一個人站在人類與自然的戰爭中間,作為調停者,沒有人可以理解你走過的路。你付出了生命,也可能只有換來默默的死亡。

情感是真實的,如果一個虛幻的角色有情感,那我到底有沒有?在地球遙遠的另外一端,是否有另一個人和我一樣,為了同一個角色的孤獨,為了動漫中的他經歷同一段悲慘的遭遇而流下眼淚呢?我常常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思考著這種可能性。如果有的話,我也好想跟另一個有同樣感受的人分享,說說我的感動。

因為這份願望,我產生了一份幻想的歸屬感。我開始因為這部讓我感動的動漫或作者受到歡迎而感到高興。似乎我的那份感動及孤獨也被認同,也被看見了。我似乎和地球上另一群未知、不認識的人產生了共同的情感及共同的語言。

1996年電影Sleepers(中譯:豪情四兄弟)布萊德彼特飾演的角色,在繁忙的地鐵上對女主角說出自己過去在少年看護所每天被強暴的生活。電影沒有演出他說了什麼,我們只能從漫長的沉默裡,聽到火車不停歇的路軌聲。就好像倖存者的生命一樣,即使有再多痛苦,生活與時間依然不停拖著你往前疾駛。我們從來沒有時間停下一刻,和我們最親愛的人說,這件事有多痛苦。

女主角聽完已分手愛人的沉痛告白,在漫長的震驚與沉默後,說:「如果......我能早一點知道的話,我們......」我們會怎麼樣呢?這句話從未說完,而這個結果也從未有人知曉。

我三歲的時候經歷四個人性侵,並且被迫與這些人同住三年。我也時常在想同一個問題:如果事情有一點不同的話,我現在也會不同嗎?痛苦,能少一嗎?寂寞,能少一點嗎?這也是目宿媒體出版的兩本新漫畫《指縫中的太陽》及《餵貓的女孩》所探討的問題。

雖然在那段成長的日子裡,大多數的時候,生命還是孤獨的,但漫畫拯救了我,給我一絲安慰,和一絲因幻想而產生的希望。也許到今天,這份感覺還支撐著我。

漫畫《銃夢》的主角凱莉,無父無母無記憶,甚至無法認同自己是一個人類,懷疑自己能否與人相愛,但仍堅持孤獨守護著想要相信愛的希望。她為廢鐵鎮犧牲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在她拯救養父依德時,沒有人知道。在她拯救天空之城薩雷姆上的全部人類時,也沒有人知道。真實的愛是孤獨的嗎?為什麼我感覺跟她一樣孤獨?

我看見漫畫《指縫中的太陽》及《餵貓的女孩》而感動流淚,但今天這份滴下來的淚水,又具有更多豐富的滋味。

《指縫中的太陽》回到過去拯救遺憾的愛。《餵貓的女孩》在不被理解之中摸索生存的路。如此深刻的困境,能化為圖像語言,確實是一項不容易克服的挑戰。

一是創作者對性侵害與創傷議題毫不避諱,直面處理的創作態度,令人讚賞。二是本土出版社及創作者有意願開拓這片創傷療癒題材的觀眾市場,令人期待。在這樣珍貴的創作能量裡,我看見的不只是台灣漫畫創作的美麗,我同時也看見某個孤獨成長的靈魂,因為創作者的愛而感受到安慰及生命的希望。

也許,我們不是直接拯救或陪伴孩子走出生命傷痛的那個人,但以寬廣的眼光來看,陪伴的意涵可以很豐富,可能性也很多樣。當我們談論一個議題,當我們擁抱了一個情感,當我們把情感化為文字,當我們把悲傷化為圖像,某個未知的靈魂是否也被我們安慰了一點?但願如此。

若能帶走你的痛苦

 作者:徐思寧

我很喜歡手錶和時鐘,而且喜歡把它們拆開。記得小時候拆解了鬧鐘,傻乎乎的盯著齒輪和零件錯落有致的舞動,覺得很迷人。雖然被媽媽教訓,也覺得值得。最後悔的一次是拆了姐姐國中上課用的計算機,被慘罵,但計算機竟然沒有齒輪在跑,真是失望。我也很喜歡音樂盒,因為不用拆就可以看到齒輪在動,真是體貼人心的設計。

不過我跟伴侶潔晧一起生活後,所有掛鐘、鬧鐘、手錶,通通需要收藏在盒子裏,成為地下禁物。當然,家裡也不能有掛鐘,而且任何會發出滴答、滴答、滴答聲音的計時器或生活用品,也通通不能在家裡出現,因為潔晧不喜歡,或是更精準的說法是,他無法忍耐。

每個人對聲音各有不同的喜惡,我起初沒有想太多,也沒有問潔晧更多。感謝智能手機的普及,沒有手錶和鬧鐘也不至於影響生活。

不過,後來我發現潔晧除了不喜歡家裡有手錶和時鐘外,他也非常迴避計時或倒數的行為,甚至有點抗拒。這在神聖的煮泡麵爭議事件中,看出了端倪。

我家鄉代代相傳的泡麵食譜,關鍵就在煮泡麵的時間。不論煮泡麵或是沖杯麵,時間是麵條口感的關鍵,不得不慎。奇怪的事情出現了,鍾愛泡麵和杯麵的潔晧,竟然不計時。我起初心生仰慕,以為潔晧吃杯麵已成精,把三分鐘的時間感銘刻在身體中。

但不是這樣,我們常常沖泡杯麵後,就忘記了。有一次我們吃著糊糊的杯麵時,我說起小時候爸爸深夜煮泡麵的美好回憶。爸爸最愛煮福字伊麵。福字伊麵偉大之處,在於爸爸會把麵餅剩下的麵碎碎,留給我和姐姐吃,就像吃薯片一樣,有脆就是美食。

我好奇潔晧小時後的泡麵回憶,輕輕問他,你呢?你第一次吃泡麵是什麼時候?

潔晧頓時失去了笑容,神情變得嚴肅。他沒有說話,像是掉落深不見底的地洞一樣,跟外界斷了聯繫。

我很熟悉這種寂靜,潔晧第一次跟我說他三歲在褓姆家被他們一家四口性侵的回憶時,也是這樣的寂靜。

在這靜止的時間,房間充滿了不安。我努力調整呼吸,努力忍耐著不要打破這片沉默。我知道潔晧需要時間和空間。

潔晧眉頭變得用力。他看著桌面,眼神彷彿可以穿透木頭一樣。他小聲的說:「我第一次吃泡麵,是我夠高可以按熱水壺的時候......這是我第一次體會自己可以掌控人生的感覺,原來我可以讓自己吃飽,不用挨餓。」

這次杯麵時光,開啟了我們一段漫長的對話。

我一直以為潔晧五歲離開褓姆家,回到原生家庭後,虐待就結束了。我萬萬沒有想到,潔晧逃離了壞人的魔爪,在爸爸媽媽家卻是餓著肚子渡過童年。

潔晧說小時候起床後肚子很餓,爸爸會叫他等待短針走到四,長針也走到四,媽媽從小學下課回家後,就可以吃第一餐。年幼的他,每天餓著肚子,看著時鐘的長短針走過一圈又一圈,滴答、滴答、滴答的聲音不停在腦海迴盪,但時間就是走得那麼慢。

我難以想像這是多麼磨人的生活。

我過去一直以為有一餐沒一餐的孩子,是因為孩子家裡經濟出現狀況,或是父母的身心出現困難。不過,潔晧的經歷,讓我對人性起了更大的衝擊。潔晧小時候的家是有庭院和流水,媽媽是國小老師,爸爸是藝術家,他們出入都是坐計程車。他們不是沒錢買食物給孩子吃,他們也不可能不知道孩子要吃東西,然而潔晧不但三到五歲被褓姆一家性侵虐待,他回到父母的家面對的是漫長的挨餓與忍耐。

我很心疼,跟潔晧一起生活十多年後,才知道他是挨餓的孩子。他一直沒有特別提起。他說因為挨餓的生活,比起每天晚上被強迫跟性侵他的褓姆一家一起睡同一張床好多了。聽到他這樣說,我的心裡更是難過成一片片。

我知道痛苦不能比較,但聽到潔晧比較著過去經歷的虐待時,卻是讓人難以呼吸的沉重。

而當這份痛苦,定義了我和伴侶的生活時,我慢慢意識到這感受也改變了我。或許長時間見證痛苦,很難不被這深刻的能量所形塑。

過去我所理解與體會的各種幽暗情緒,如同潮水,會來也會退。只要時間,只要在平靜的空間,難過哀傷的感受,會慢慢消褪。不過,陪伴潔晧復原的這些年來,我意識到人生有些哀傷與痛苦,會填滿你的人生,而且這些真實的情感,會滲透在生活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呼吸。過去經歷了多少殘酷,彷彿要用同樣的生命時間來安撫。

我知道我無法改寫已經發生的事情,但深夜自己一人在梳理這些感受時,總有一股極其哀傷的河流,佔據胸口,湧上喉嚨。我常常瘋狂的幻想,若我能帶走潔晧的痛苦,若我可以讓傷害未曾發生,我願意用什麼來交換?那麼難得的交換,我一定要付出足夠比重的代價。那會是什麼?腦袋高速運轉了一圈,心裡出現一個很明確的聲音:我願意以此生不曾認識潔晧為代價,換取他的平安快樂。

這是多麼絕望的渴望,我多麼想保護眼前的潔晧可以不用經歷這些傷痛,但我又是那麼的無能為力。這份胡思亂想未曾離開我的思緒。直到前陣子翻閱《指縫中的太陽》,這份矛盾又錯落的的感受,竟然被溫柔地安慰。

《指縫中的太陽》是台灣漫畫家柯宥希的作品,故事描述一名年輕漫畫家回到過去,陪伴青梅竹馬好友面對童年創傷的故事。故事巧妙的呈現了不少人在陪伴親友期間遇到的困境:你觀察到對方不開心,但他沒有說為什麼。你知道可能有些事情發生了,但你能做的不多。

故事中的女主角多次謹慎的與童年好友展開對話,反覆思考如何溫柔的回應,並慢慢與好友建立更穩固的信任與連結,陪伴他渡過最孤獨的時刻。

《指縫中的太陽》更透過回到過去的情節,讓我們體會如何展開對話而帶來不同的結局。如何展開對話,是支持性侵受害者揭露自己經歷與感受的關鍵。性侵受害者在說出自己的創傷經歷時,身心往往會面臨非常龐大的壓力。他們可能會頓時失語,找不到描述自己感受與經歷的語言。性侵受害者也可能會突然感到很脆弱或恐慌,身體的能量彷彿被抽空。

我們也要注意,性侵揭露往往是一個歷程。大多性侵受害者會慢慢透露一些感受或部分經歷,然後觀察陪伴者的回應,再決定是否說更多。

漫畫中最讓我深刻的情節,是時空管理員詢問主角是否願意犧牲某樣她珍重的事物,以換取回到過去的機會。當我閱讀到這情節時,心跳撲通撲通,暗暗高興自己有先見之明,已經想好了交換條件,不用擔心臨時掙扎。你猜故事中的漫畫家以什麼作為交換?如果你有機會可以帶走伴侶曾經歷的痛苦,你又願意以什麼作為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