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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6月18日 星期六

前BBC音樂節目主持人吉米•薩維爾(Jimmy Savile)性侵醜聞事件

因為輔大性侵案的關係,我開始探討吉米•薩維爾(Jimmy Savile)性侵醜聞的內容。我想理解:是甚麼樣的結構,使受害人持續受害,並被迫保持沉默。此案的相關資料依然不斷在擴大與釐清,2012年已證實性侵受害者接近有300人,2014年則上修為500人以上。我也會持續更新此篇的資料。


1.簡述:

2012年底,已過世的BBC音樂節目主持人吉米•薩維爾(Jimmy Savile)(1926-2011)涉嫌性侵害醜聞曝光。

英國警方在針對的吉米•薩維爾事件「杉樹行動」(Operation Yewtree)中,發表調查報告《給受害者聲音》(Giving Victims a Voice)。主要結論是:

-共有214名受害者指稱薩維爾性侵,其中34起指控強姦或強制性交(penetration)。
-薩維爾曾在13家醫院裏犯下性侵行為,其中包括倫敦著名的Great Ormond Street兒童醫院。
-最小的受害者8歲,最大的受害者47歲。
-最早的性侵發生在1955年。
-最後的性侵發生在2009年。
在BBC場所內發生的性侵指稱時間從1965年直至2006年,包括在BBC最後一期《流行樂排行榜》(Top of the Pop)的錄製過程中發生。(其後在 2016年2月BBC的獨立調查報告,指出最早發生在BBC場所內的性侵案,提前至1959年。)
-薩維爾性侵害的高峰期在1966至1976年間。
-73%的受害者年齡在18歲以下。

後續的報導指出,受害人數提升至接近500人。


BBC《新聞之夜》(Newsnight)曾經要揭發其性侵醜聞,但臨時取消播出。其後的事證指出BBC高層涉嫌包庇吉米•薩維爾性侵害醜聞。

BBC公信力因此遭受嚴重質疑。獨立調查員原英國上訴法庭法官簡內特·史密斯女勛爵(Dame Janet Smith)在2016年2月發表歷時三年的《簡內特·史密斯女勛爵報告》(The Dame Janet Smith Review):

-吉米•薩維爾在BBC工作期間的性侵事件,證實最少有72名受害者(57女,15男),當中包括8次強姦(6女和2男)和1次強姦未遂(女)。
-最年幼的女受害者是8歲,16歲以下的女受害者有21名,16歲以上的女受害者有36名。
-最年幼的男受害者是9歲,13歲以下的男受害者有13名,16歲以上的男性受害者有2名。
-被強姦的受害者,最年幼的女生是13歲,最年幼的男生是10歲。
-上述侵犯事件發生在1959至2006年間,60年代有10次,70年代共44次,80年代有17次,90年代有3次
-在已證實的性侵案件中,最早的發生在1959年,1名13歲女孩在Lime Grove工作室被薩維爾強姦。
-節目《流行樂排行榜》(Top of the Pops)牽涉19項指控,是爲數最多的一個節目,而節目《吉米幫你圓夢》(Jim'll Fix It),則牽涉另外17名性侵受害者。
-有117名員工表示曾耳聞薩維爾的犯行。
-BBC高層不承認曾知悉任何犯行。

BBC在此案之後,被要求進行內部改革。


2.評論:

在一連串調查之後,有幾項重大的缺失必須討論:

-為何吉米•薩維爾可以侵害那麼多人,卻沒有人舉報他?
-BBC高層知情嗎?如果知情,為何不處理?如果不知情,為何如此大規模的犯罪BBC會不知道?
-吉米•薩維爾的性侵罪行遍佈不同場合,有醫院、育幼院、學校以及電視台,在不同場合的所有工作人員都不知情嗎?
 

吉米•薩維爾作為英國家喻戶曉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個人影響力相當龐大。光是他的慈善事業募款,就高達四千萬英鎊(港幣4億3千9百萬,台幣18億3千萬)。 與英國皇室也有一定的友誼。

照片來源:BBC報導
許多評論指出,BBC高層與不同機構畏懼與貪圖薩維爾個人的權力與影響力,而選擇對薩維爾的惡行視而不見。

很多受害者嘗試舉報,但卻陷入無人願意相信及處理的困境。

令人髮指的是,許多受害者指陳,他們在兒童時參與《吉米幫你圓夢》的錄影工作,卻在錄影的後台就遭受性侵。許多剛從
薩維爾贊助的兒童醫院中出院的兒童,也遭受他性侵。

許多受害人控訴:他們受害時,不只一個人在現場,並且看到他們受害,但卻保持沉默,不敢揭發薩維爾的惡行。高層甚至持續隱匿對薩維爾惡行的舉報。英國警方至少在此案件中,有五次接到報案,卻不願展開調查的紀錄。

史密斯女勛爵的獨立調查報告指出,BBC不但五次錯失阻止性侵發生的機會,大男人主義下的組織文化,使得保護BBC名譽甚至大過於保護被害人的權益。


3.吉米•薩維爾 (Jimmy Savile)(1926-2011)簡介


-英國家喻戶曉的BBC電台及電視節目主持人
-吉米•薩維爾積極投入青少年相關的慈善事業,籌得善款達四千萬英鎊,包括成立慈善基金、蓋醫院和學校
-在1971年獲OBE勳銜,1990年再獲爵士勳銜
-在1950-1980年代主持多個廣受歡迎的電台和電視流行音樂節目,包括:
《流行樂排行榜》(Top of the Pop)
《吉米幫你圓夢》(Jim'll Fix It)
-
《吉米幫你圓夢》是英國BCC的長壽兒童電視節目,在1975年5月至1994年6月間播出。
-節目形式:兒童寫信給吉米,告訴希望吉米幫忙的事情。節目現場會邀請很多小孩及青年出席錄影,吉米會讀出兒童信件,讓兒童在現場或較早前的錄影中願望成真。吉米慈善、公益的形象,也因此深入人心。 
-如在下列的5分鐘短片中,吉米協助一位希望理解節目攝影師工作的小孩,參與現場的攝影的工作。 



-9歲的男性侵受害者,在2012年出席新聞節目“The Morning”,敍述當時被性侵的經歷



3.相關紀錄報導:

-調查報告:

2013/01      Giving Victims a Voice
2016/02/16 Dame Janet Smith review
2015/02/26 Independent investigation into the activity of Jimmy Savile at Stoke Mandeville Hospital

-文字報導:
2012/10/26 蘋果:掩蓋戀童集團 英國嚴查BBC-名主持性侵200人 前總裁轉職《紐時》掀波
2012/10/23 自由時報:包庇主持人性侵少女 BBC陷50年最大危機
2013/10/15 BBC英倫網:薩維爾性侵醜聞特別報道專頁

2015/02/26 BBC: Jimmy Savile abuse: Key questions on the NHS scandal
2015/02/26 BBC: Savile 'abused 63 people at Stoke Mandeville Hospital' 
2015/02/26 BBC: Savile: 'How could this be allowed to happen?'
2015/02/26 BBC: Savile NHS abuse reports - as it happened
2015/02/26 BBC: 'No conclusions' on Savile in schools 
2016/02/24 BBC: Profile: Jimmy Savile
2016/02/25 BBC: Analysis: How did Savile get away with it ?
2016/02/25 BBC: Jimmy Savile and the BBC: Dame Janet Smith report's key sections
2016/02/25 Guardian: Atmosphere of fear still exists at BBC, Savile abuse report concludes
2016/02/25 Guardian: Savile report: key points of Janet Smith's independent inquiry
2016/04/09 Telegraph: Jimmy Savile 'had vasectomy to avoid impregnating victims'
2016/04/12 Guardian: Abused: The Untold Story review – a powerful voice for Jimmy Savile’s victims 

-影片報導(on youtube):
Published on 1 Oct 2012: Jimmy Savile documentary: BBC producer 'witnessed child abuse'
Published on 4 Oct 2012: Victims Speak Out - From: Exposure: The Other Side Of Jimmy Savile


Published on 7 Mar 2013: Exposure Update - The Jimmy Savile Investigation
Published on 11 Apr 2016: Abused: The Untold Story BBC Documentary JIMMY SAVILE


ITV紀錄片:
2012/10/03 Exposure - The Other Side of Jimmy Savile - Full Documentary ITV

2015年8月31日 星期一

對諮商的疑慮

看完這篇分享:感覺被學校諮商師出賣


以下是我的看法:
1.受侵害的個案是否都一定要通報?如果一定要通報,是否會讓來求助的人在尚未得到幫助前,就畏懼龐大和難以想像的法律處理繁瑣歷程,以及因受侵害的事實揭露所引發的關係風暴裡。所以一定要通報,是否會造成受害人卻步寧願事實掩埋的現象,這是諮商師想要的嗎?

2.甚麼時候需要通報?我能想到的是有立即與持續性的危險時,這需要當事人與諮商師謹慎而詳細的判斷。例如受害人和加害人同住的狀況下。如果受害人已成 年,這又是過往回憶,為何無法尊重當事人意願,甚至連處理性侵後的心理創傷都還沒開始,就進入毫無選擇的法律程序。即使是未成年的兒童或青年,也必須嚴肅 考量個人意願,因為這必然會改變其日常生活熟悉的一切。
諮商師有這麼需要急於撇清自己的責任嗎?如果是這樣,也怪不得許多受害的人想到諮商就有疑慮。

3.基於自己童年受性侵的創傷,我自己也想過要尋求諮商的幫助,但聽過許多人在尋求諮商協助時,都有很多糟糕的經驗,所以我也暫緩一定要看諮商的念頭,轉 而去閱讀心理相關的知識。在我所知裡,正是因為受害者的主體性被掠奪、侵害,所以才需要另一個知情的見證者協助他/她重建對自我的信心,然後才能感到對生 活與未來有更多自由的選擇。但文中的諮商師踐踏了受害者的信任,讓受害者毫無選擇的要面對無預期的法律與關係的風暴。我想問,諮商真的是長這樣嗎?

幼年在遭受性侵、暴力與忽略的對待後,向父母和周遭的家族親人表達痛苦與不適,但是沒有人理我。為了生存,我學會適應和加害者共處,這樣的結果,就是我人生兒童期最重要的發展期三到五歲之間,都被迫與加害我的人日夜共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這種重複、複雜的嚴重創傷,造成我之後三十年都為這傷害所苦(直到現在也是!)。

在這種痛苦的回憶裡,最讓我感到憤怒的,就是周遭的每個成人都在考慮自身的立場與利益,看到受害者的痛苦視若無睹。半夜讀到這篇分享,怒氣又再整個起來。要追朔加害者的責任,是要靠出賣被害人的復原與感受來建立的嗎?受害者有立即而持續性的危險嗎?就像一個兒童被迫與加害者日夜相處的持續性危險嗎?沒有,她不只成年,而且很認真的在思考經營自己的人際關係與未來。諮商師通報傷害了甚麼?傷害了一個受創的人想要努力生活向前的意願,傷害了一個曾經無助的人想要對外求援和保護的心願,最重要的,她傷害了一個曾遭受侵害人的已經被嚴重破壞的部分:對人的信任感。

下面的回應一堆人在叫囂這是專業倫理,我會想說,這種傷人自傷的法律和專業倫理,請及早毀棄。如果這也能叫專業倫理,是否我現在在網路上公開自己受性侵的童年回憶,電腦螢幕上另一端的警察、諮商師、老師...等不同位置的工作者,就馬上要通報處理呢?我想沒這種需求的必要,一是因為我已成年,二是我已在安全的環境裡,且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三是我能自己考量與決定是否要向曾經侵害我的人提起訴訟。有覺得一定要為別人義務通報的人,請考慮受害人以下可能的困境:一他/她需要時間處理受傷的情緒,二他/她需要考量複雜的人際網絡,三他/她有可能因為毫無準備的再度面對受創經驗而造成心理與關係上的嚴重傷害,四是他/她可能遭受加害者的報復,還有五六七八九各種可能的傷害,受害者的脈絡複雜而難解的,想要幫助有受創經驗的人,絕對不是一句通報就能解決的。

有一些狀況是有立即而持續的危險的,例如發現兒童受到性侵,且加害者是與受害人生活領域重疊的(家庭、學校等),但依然需要審慎評估其必要性,例如父母師長是否提供足夠的保護,或者父母師長本身就有忽略的傾向,或者父母師長本身就是加害者。在南部某特教學校爆發集體而長期的性侵醜聞時,當時內心就有股強大的悲哀感受:我們成人沒有負起聆聽兒童感受的責任;而受害者真正需要幫助時,也缺乏負起責任的勇氣。

我 想每個受害者都想要有一個應有的公平正義,但身為成人的我們是否應該思考,是否將受害者和加害者同時逼上法庭,公平正義就會發生?有些受害者是長期經歷性 侵與各種虐待,感覺與回憶是充滿混亂的,當他/她第一次想在安全的條件下想對外求援,轉化內在長年的痛苦時,結果換來的是「對不起,我有通報責任」然後在 痛苦的感受與回憶仍混亂不清的狀況下,就接連面對更多的陌生人詰問「你/妳有沒有說謊?你/妳證詞有沒有出入?你/妳被侵害過幾次?過程怎麼樣?」如果受 害者受到更多的二次傷害,而無法釐清過去發生的傷害,通報者是否讓受害者陷入更難處理的困境之中?我當然認同每個加害者都應該受到懲罰,但這結果絕對不是 從天上的掉下來的,而是各種現實條件的結果,我認為其中一個重要條件,就是釐清受害者的心理傷害,並給予適當的心理支持。然後在合適的條件之下,再討論訴 訟的可能性。當然上述討論是以成年人而言,兒童受侵害的狀況還是以兒童當下的安全、發展需求與復原為優先考量。

2015年5月30日 星期六

背叛 Betrayal

當我憶起童年性侵的回憶時,我選擇和家人先分享這些回憶與感覺,而他們的回應讓我感覺難以置信,但同時又覺得相當的熟悉。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應該就叫「背叛」吧?


我哥哥們是這樣說的:「沒那麼嚴重。」「你過度反應。」「他們(我父母)沒有錯。」「是我,我也會做一樣的事(指把我留在奶媽家)。」「我們家是很好的了。」我父母是這樣說:「你記錯了。」「你太小了,不會記得ˊ。」「你在那裏時間沒那麼長,沒那麼嚴重。」「他們(指性侵我的人)只是教小孩太粗魯」「被性侵是丟臉的事,不要說出去。」「我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直到我閱讀有關性侵與心理治療的書籍,我才知道我當時經歷的階段叫「面質(confrontation)」,也就是和性侵事件中未負起保護責任的照顧者或加害者當面討論性侵的事實,而這可以是一個艱辛、充滿困難與傷害的過程。對應負起保護責任的父母而言,受害者陳述的事實,就是對他們未盡到保護自己小孩責任的指控(尤其是在兒童受到亂倫傷害的情況下)。這些人多數會盡力的迴避、拖延、否認,有時甚至會使用暴力傷害陳述中的受害人。書中的描述,讓我有種時空錯亂的錯覺,我以為書中描述的是我家人的反應,但實際上它描述的是普遍兒童虐待下的倖存者在質問他們的父母時所會遭受的傷害。

當我在下定決心和父母面質時,許多關心我的親友都勸我不要,因為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我父母犯的錯誤不知要從何說起,當面質問他們,只會讓我的傷害更難以預計。我感覺到這些親友對我的關懷是真心的,但有些事情我想親口告訴我自己的父母,有些事情必須要我自己親身去完成。這個過程會讓我更清楚他們的想法和態度,也更清楚我自己的感受。


面質過程中對於家人的逃避、否定與背叛,我感覺非常痛苦,但又感到十分的熟悉與合理,因為過去三十年來他們就是這樣對待我的,他們並沒有因為我的經歷與感受,而改變對我的冷漠與傷害。一如三十年前,我三歲的時候,他們把我放在奶媽家裡,奶媽一家四口性侵我(請參考這篇),我迫切的希望有人能帶我離開那個恐怖的地方,但他們只有每個禮拜日曆上那個「綠色的日子」才會出現,出現時,大概就是待半個小時,和奶媽談談話,跟我說一兩句話,或一句話也沒說,他們就走了,然後我就必須再等下個禮拜,繼續在這些性侵我的人掌控下尋找生路。

每天,我閉上眼睛,希望他們會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我張開眼睛,他們沒有出現,然後我又再想起是他們把我放在這裡的,是他們選擇把我一個人遺留在這恐怖的地方,讓我獨自面對這些侵害我的人。每天、無時無刻,我陷入在絕望裡,他們不會來,我必須靠自己。


在某一個他們來探訪我的「綠色日子」,我拒絕看他們,我躲在性侵我的奶爸、奶媽臥房裡,期待他們進來找我,帶我離開這裡。十分鐘後,他們就離開了。我自己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我感覺不到任何感覺,我感覺我飄浮在空中,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心裡有個巨大的空洞,但我感覺不到痛苦,也感覺不到哀傷。這種「沒有感覺」的感覺,持續了三十年,占據了我生命很大的部分。我的家人遺棄了我,讓我日夜獨自面對性侵我的人三年。當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背棄你,你對人的信任感會徹底粉碎,更不用說脆弱而需要保護的兒童。


三十年前他們是如此對待我,三十年後我和他們面質,他們也沒有任何改變,而這就是我堅持決定和他們面質的意義:我嘗試打開大門,無論他們做過多少傷害過我的事,我嘗試溝通,但他們沒有試圖要理解,反而選擇一貫的消極和否定的態度。我知道了,我看清楚了,我在心裡跟他們說了再見,我要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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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9日 星期六

誰是Felis Simha?

Felis Simha是去年(2014)誕生的一個身分,在此之前,我叫陳三郎。而更早之前,我曾是個快樂的小男孩,我有另外一個名字。

為何我會需要有三個名字呢?因為我在三歲時被四個人性侵,並被迫日日夜夜與他們生活在一起,三年。身為一個童年被性侵的倖存者,我從未感覺過甚麼叫「安全」,我只知道我必須渡過生命一個又一個殘酷的考驗,我才能生存下來。

通常這類的倖存者會有很多名字,因為他/她們渴求著另一種人生:不受侵害的人生。所以他/她們時常會一個名字換過一個名字,一個身分換過一個身分,一個環境換過一個環境,只為了得到一個簡單的感覺:平靜,但最終都是徒勞,因為恐懼深深埋藏在我們的回憶裡。我曾經一度試圖忘記這些恐怖的回憶,而我真的忘記之後,恐懼的感覺依然日夜侵蝕著我,我只為自己帶來更多痛苦和疑惑。每一個經歷創傷的倖存者都想擺脫這些痛苦,但卻不知從而開始,所以我們只能一直逃,從一個荒漠跳進另一個荒漠。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誰是Felis Simha? Felis Simha是我重拾我人生中最痛苦回憶時所創造的身分。大概是在一年前,當我漸漸開始憶起所有事情時,我也一步步走進絕望感受的深淵裡,當世界一片黑暗時,我想起了一點光芒,那就是我曾經是個快樂的孩子,我喜歡玩,我喜歡看卡通,我喜歡畫畫。

我記得我家人剛送我到奶媽家時,我在家人和奶媽一家人面前開心的畫畫,大家都在稱讚我很會畫畫,我好開心,那曾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刻。畫著、畫著,不知道何時我的父母就靜靜的不見了,我以為他們會回來,但他們沒有。我問奶媽他們在哪裡,但她沒有理我。奶媽和她女兒突然把我手上的筆一把搶走,我嚇了一跳,正在疑惑怎麼回事時,她們把我桌上所有彩色筆收了起來,並在我面前把我的畫撕了。我在驚恐中得不到任何回應,她們好像無視我的存在一般,似乎我只是一顆路邊礙事的石頭。

之後她們一家四口就性侵了我,這是我人生痛苦的開始,也是我童年快樂的結束。但我記得我確實曾經快樂過的,即使是年紀小到我的記憶有點模糊,但我記得快樂的感覺,是畫畫,是我對這世界還充滿新奇與愛的時候。

在這段漫長的回憶歷程裡,成年的我創造了Felis Simha。Felis是拉丁文裡的「貓屬」的意思,Simha則是梵文裡「獅子」的意思。創造這個名字,純然是我對動物的喜愛,尤其是貓科動物。這個意象結合了我幼年對繪畫的喜愛,它幻化為一個Cat Artist貓藝術家出現在我內心裡,它代表著我過去與現在對生命的期待與熱誠,它是創造與快樂的泉源,它在我絕望的深淵裡點起了一盞燈,陪我走過了黑暗與痛苦。而我知道無論我經歷多少黑暗與痛苦,我知道他一直都會在,他是活生生的貓藝術家,他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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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27日 星期五

打破秘密

討論性侵害,我想從「哭泣的小王子」這個章節開始談起:

「第十三章 打破秘密

「家人之間沒有秘密,只有否認。」---泰瑞‧柯勒格,家庭系統專家與作家

虐待不斷發生,是因為我們沒有說出來。即使有家人、朋友、鄰居的關心,還有相關兒童法令的保護,只要有人守口如瓶,兒童還是會成為性侵的受害者。透過公開討論可降低兒童性侵害的高發生率是可確定的。

我在寫這本書之前,先請幾個人看過我的大綱並留下建議。在談到「保密」時,一位倖存者寫下:「為什麼人麼對此主題難以啟齒?為何受害人不只在自己受虐的家中,甚至連長大後都無法與朋友討論此事?對受害者而言,被虐待過就好像罹患癌症一樣,不僅受害者不想承認,其他人也不想面對,好像擔心自己也會被『感染』一樣。我想答案顯而易見,將一些細節說出來並不會有傷害。」我不知道答案是否「顯而易見」,但我知道如果能更公開、頻繁、仔細地討論,勢必能大有進展。」

 裡面有幾個點我想談,一是長期處於受虐情況下的受害兒童,在長期得不到資源與幫助的情況下,保持沉默一直是受害者的生存策略,以避免受到加害者生存上的威脅,所以在許多受害者必須在遠離加害的時空非常久遠之後,才能感到自己是安全的,也才會進一步考慮打破沉默。理解受害者各種可能的困境,有助於幫助受害者跨出打破沉默的第一步。

二是打破沉默並非終點,而是持續的過程。很多受害者,包括我自己,在成長過程中都試圖說出自己受害的狀況,但受害者的生存條件很多時候是異常嚴苛的,有時他們是被迫與加害者一起成長,加害者當然不可能考慮受害者的利益,受害者只會收到更多的威脅與扭曲;有時他們有冷漠的父母,認為這些事實只會讓家庭蒙羞,所以要求受害兒童保持沉默,讓受害兒童處於更深的無助裡面。所以當我們在談論一個讓受害者公開討論的環境時,除了考慮他們原有的困境之外,還必須建構一套支持的系統或人際網絡,在他們公開之後,知道有人是可以持續得到幫助與支持。倖存者必須持續主動的去尋找、追求這些支持,在這過程中重新學習與理解互信的可能性,才能打破過去受加害者孤立的固有模式。

受害者打破沉默的第一步是非常困難的,這種無法打破沉默的困境來自各種因素,每個受害者脈絡差異很大。但同樣的是,我們都在掙扎尋找更好的出口,以脫離過去的傷害。在這個過程裡,去觀察團體的動力與態度,試圖尋找可信任的個人或團體是重要的,但卻無法一蹴可及,對曾經童年遭受性侵的受害者而言(尤其來自家庭、師長信任關係的性侵害),受害兒童對人的的信任是被嚴重破壞的,這種安全感與信任感的嚴重傷害,即使到了成年,也無法自然復原。在復原的第一步,說出來是聽來簡單的行為,對性侵害的倖存者而言卻必須面對長期的溝通與失敗經驗的累積,才有機會找到自己感到需要的資源與信任感。這種長期的失敗與無助的來自各種原因,有時是來自加害者的控制,有時是來自社會的冷漠或文化因素。

一般人常常處於無能(也可能是無意願)給予受害者幫助,因為不止學校沒有教過,在家庭教育或團體裡,也常採取迴避不論的態度。所以一般人長期公開的討論相關的知識與議題對受害者是有益的,但我會覺得同時也必須謹慎注意保護受害者感受的問題,如果受害者還認為他/她無法投注信任或需要匿名保護,謹慎觀察(潛在的)受害者的需求比起要求受害者走出來會更重要。

現實中一般人所能採取暫時的謹慎態度,是先給予受害者語言與態度上的支持,再給予受害者更多的空間去敘述受害的關係與狀況。對受害者而言,第一步很容易產生恐怖、混亂與痛苦的集合感受,他/她必須得到長期而穩定的支持,才能有信心繼續下一步,受害者必須努力去尋找這種支持。

很多時候,我們無力也無能去回應他人龐大的痛苦情緒與回憶,不只是因為學校教育的失能,也是因為文化裡根本的壓抑對恐懼的處理與學習。對於想要給予受害者陪伴與支持的一般人(包括我自己)而言,需要有更多的理解與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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