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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4日 星期三

敘述創傷,不再沉默

我的書默默的出版了。

這本書記錄了我的心路歷程,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該怎麼向大家介紹這本書。

這是本關於性侵受害者的書,

這是本關於童年受創的書,

這是本關於成長的書,

這是本關於倖存的書,

這是本關於心理的書,

這是本關於人生重建的書。

感謝我人生中遇到許多勇敢的人,他們讓我有勇氣寫完這本書,並繼續走下去。


 「一、回憶:苦難的開始

我三歲的時候被四個人性侵。我被迫和性侵我的人住在一起三年,直到五歲,才脫離他們掌控。我決定要面對這些黑暗的回憶。

我要站在我成長的土地上,擊敗我的過去。無論它多恐怖、多荒謬、多不堪,我要凝視著它,正面迎戰它。

遺棄

三歲時,媽媽帶我到奶媽家,並告知我,他們要搬到新家。當時陪著我的,只有一個娃娃和一個奶嘴。然後媽媽就留我一個人在那個家庭,度過了三年。

剛住到奶媽家時,我並沒有那麼害怕他們。但是隨著時間過去,我的父母越來越少來看我,我和奶媽家的人的關係,也越來越緊張與僵硬。

我們家本來和奶媽家是住在同一條巷子裡。當我知道爸媽要搬新家,我因為很怕被單獨留下來,所以就一直跟媽媽說,我要一起去新家。

我爸媽說我三歲才會說話,但我剛學會說話時,就帶著焦慮的心情,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我要去新家。」

直到某一天,他們就突然靜靜地搬走了。他們沒有帶我走,也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我會盯著舊家門口一整天,等著家人來接我走。但我沒等到,只有黃昏時被帶回奶媽家。

我在奶媽家門外哭,一心仍等著媽媽來帶我走。

奶媽對我說:「你爸媽不要你了啦。你是奶媽家的人啦。」

我不相信。

我繼續等待,繼續等待,但爸爸媽媽就是沒有來帶我走。

我的伯父(父親的哥哥)有一次來奶媽家,他帶我去爸爸媽媽的新家。原來爸爸媽媽在另一個社區買了一個新家,不但有新家具,還有爸爸的大書房。我充滿了羨慕,問我可不可以留下來。沒有人回答。伯父當天便把我帶回奶媽家。

性玩具

奶媽、奶爸與他們的兒子和女兒性侵我,將我作為他們的性玩具。

我記得一開始的時候,奶媽會在床上撫摸我的陰莖。那時候,我並沒有感覺到害怕,只是覺得很舒服,而且很想「小便」。奶媽跟我說,「尿」在床上沒關係,但我覺得尿尿在床上,很丟臉,所以我就跑到廁所的地板上,對著排水口,準備「小便」,但是等很久都尿不出來,這讓我覺得很困惑。

奶媽說,這是我和她之間的祕密,不能告訴別人。

奶媽、奶爸有時候會在深夜時把我搖醒,他們把我放在小板凳上,要我睜開眼睛,看著他們在床上激烈地做愛。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不想看,閉著眼睛,假裝睡覺。奶媽會來把我搖醒。有時候,奶媽會因為我不合作,而打我、捏我。

有一次,晚上睡覺時,奶爸露出他的陰莖,要我舔它。奶媽叫我趕快照著做,我不願意,奶媽就打我肩膀。我縮成一團,像烏龜一樣。我肌肉僵硬,怕他們隨時要再打我。驚恐之中,我聽到奶爸說,算了,別人的小孩子不要勉強。我一直保持著肌肉僵硬,縮成一團的姿勢,完全不敢亂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睡著。等我醒來時,已經是中午。我發現我的娃娃和奶嘴不見了,我跑去問奶媽。奶媽說,因為我不聽話,為了懲罰我,所以她把娃娃和奶嘴都丟掉了。

奶爸會在我面前,把手伸進奶媽的褲子裡,摸她的下體,發出沙沙的聲音。奶爸問我,「想不想知道有什麼在裡面?想找找看嗎?」奶媽也要我摸她下體。我摸到黏黏滑滑的東西,感覺很噁心,想把手抽出來,但她牢牢地抓著我的手,要我繼續撫摸她下體。他們每次在做完這些以後,就會互相說:「他太小了。他會不記得。」

他們常恐嚇我:「如果你敢說出去的話,我們就把你的嘴巴用釘書機釘起來。」

後來,在半夜,當他們要求我加入他們的性活動時,我會把自己的身體,像烏龜一樣蜷起來。我以一個小孩的意志和他們的性慾望抵抗,他們會很生氣,接著,我會感覺到自己的背上、手臂上都有針刺般的痛楚。因為他們正在用力捏我。
這種感覺,三十年來,時常在我的惡夢裡不斷重現。

有一次,爸爸媽媽來看我,然後離開。我覺得很難過,哭了很久很久。我抱著奶媽,哭到喘不過氣。奶媽當下在奶爸及所有兒女面前,拉起衣服,露出乳房,說:「三歲還哭,以為自己還是小孩嗎?那麼要不要吸奶?」

我當時被嚇到,趕快從她身上跳下來,再找地方躲起來。

口交

我很怕奶媽、奶爸,所以有時候會躲到他們小孩的房間,不敢出來。當時奶媽奶爸的小女兒和小兒子大約十五、六歲,都正在準備考聯考。

這時候,奶媽會很兇,不許我吵他們讀書。我只好不發出任何聲音,靜靜地躲在奶媽小女兒的桌子下。奶媽的小女兒會讓我躲。不過,需要交換條件。

小女兒會脫下褲子,露出她已經長毛的下體。問我:「想不想摸摸看?想摸的話,你要先親一下。」小女兒教我要伸出舌頭,教我要怎樣舔。獎勵則是可以用手摸。

小兒子的書桌就在旁邊,他目睹一切。

小兒子對我說:「你親姊姊的,那也要親我的。」小兒子會向我展示勃起的雞雞,放到我面前,要我伸舌頭舔。我聞到一股很重的尿騷味。我覺得很生氣,很不服氣,說:「不要!」類似的事情,至少重複過三次。

記得小時候在喝的咖啡牛奶裡,會有一些白色的混濁液體,一坨弄不開,味道也有點奇怪。喝下去時,感覺有很黏的東西卡在喉嚨裡,很噁心,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有一次,小兒子在我面前「尿」在杯子裡,要我喝。我很生氣說:「我才不要喝你的尿尿。」

我記得他們說過一句話:「吃過了洨(精液),他就會乖了!」等我長大了,才知道那些不明的混濁液體,可能是奶爸和小兒子的精液混在牛奶裡面,騙我喝。

我當時不懂什麼叫做口交,但他們家的小孩在這麼小的年紀,就已經在誘騙三歲的小孩為他們口交,也許他們家還有更多我不懂的過去。

他們家的大女兒是唯一沒對我性侵的人,而且常適時地提供我保護。我在長大之後才聽我父母說,他們的大女兒很痛恨他們家,常會打電話叫殯儀館的人到家裡做法事。大女兒常會教我說一些我不懂的話給奶爸、奶媽聽。我最記得的一個發音是:「坐牢」。然後,我發現只要奶爸、奶媽聽到這兩個字,就會面如死灰。

當我發現「坐牢」這個詞,就像他們的死穴一樣時,三歲的我,就瘋狂地一直重複這句話。他們因此非常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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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30日 星期六

背叛 Betrayal

當我憶起童年性侵的回憶時,我選擇和家人先分享這些回憶與感覺,而他們的回應讓我感覺難以置信,但同時又覺得相當的熟悉。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應該就叫「背叛」吧?


我哥哥們是這樣說的:「沒那麼嚴重。」「你過度反應。」「他們(我父母)沒有錯。」「是我,我也會做一樣的事(指把我留在奶媽家)。」「我們家是很好的了。」我父母是這樣說:「你記錯了。」「你太小了,不會記得ˊ。」「你在那裏時間沒那麼長,沒那麼嚴重。」「他們(指性侵我的人)只是教小孩太粗魯」「被性侵是丟臉的事,不要說出去。」「我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直到我閱讀有關性侵與心理治療的書籍,我才知道我當時經歷的階段叫「面質(confrontation)」,也就是和性侵事件中未負起保護責任的照顧者或加害者當面討論性侵的事實,而這可以是一個艱辛、充滿困難與傷害的過程。對應負起保護責任的父母而言,受害者陳述的事實,就是對他們未盡到保護自己小孩責任的指控(尤其是在兒童受到亂倫傷害的情況下)。這些人多數會盡力的迴避、拖延、否認,有時甚至會使用暴力傷害陳述中的受害人。書中的描述,讓我有種時空錯亂的錯覺,我以為書中描述的是我家人的反應,但實際上它描述的是普遍兒童虐待下的倖存者在質問他們的父母時所會遭受的傷害。

當我在下定決心和父母面質時,許多關心我的親友都勸我不要,因為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我父母犯的錯誤不知要從何說起,當面質問他們,只會讓我的傷害更難以預計。我感覺到這些親友對我的關懷是真心的,但有些事情我想親口告訴我自己的父母,有些事情必須要我自己親身去完成。這個過程會讓我更清楚他們的想法和態度,也更清楚我自己的感受。


面質過程中對於家人的逃避、否定與背叛,我感覺非常痛苦,但又感到十分的熟悉與合理,因為過去三十年來他們就是這樣對待我的,他們並沒有因為我的經歷與感受,而改變對我的冷漠與傷害。一如三十年前,我三歲的時候,他們把我放在奶媽家裡,奶媽一家四口性侵我(請參考這篇),我迫切的希望有人能帶我離開那個恐怖的地方,但他們只有每個禮拜日曆上那個「綠色的日子」才會出現,出現時,大概就是待半個小時,和奶媽談談話,跟我說一兩句話,或一句話也沒說,他們就走了,然後我就必須再等下個禮拜,繼續在這些性侵我的人掌控下尋找生路。

每天,我閉上眼睛,希望他們會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我張開眼睛,他們沒有出現,然後我又再想起是他們把我放在這裡的,是他們選擇把我一個人遺留在這恐怖的地方,讓我獨自面對這些侵害我的人。每天、無時無刻,我陷入在絕望裡,他們不會來,我必須靠自己。


在某一個他們來探訪我的「綠色日子」,我拒絕看他們,我躲在性侵我的奶爸、奶媽臥房裡,期待他們進來找我,帶我離開這裡。十分鐘後,他們就離開了。我自己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我感覺不到任何感覺,我感覺我飄浮在空中,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心裡有個巨大的空洞,但我感覺不到痛苦,也感覺不到哀傷。這種「沒有感覺」的感覺,持續了三十年,占據了我生命很大的部分。我的家人遺棄了我,讓我日夜獨自面對性侵我的人三年。當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背棄你,你對人的信任感會徹底粉碎,更不用說脆弱而需要保護的兒童。


三十年前他們是如此對待我,三十年後我和他們面質,他們也沒有任何改變,而這就是我堅持決定和他們面質的意義:我嘗試打開大門,無論他們做過多少傷害過我的事,我嘗試溝通,但他們沒有試圖要理解,反而選擇一貫的消極和否定的態度。我知道了,我看清楚了,我在心裡跟他們說了再見,我要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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