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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1日 星期三

洋蔥的眼淚不是你的眼淚

為自己的傷痛流淚,原來是如此的艱難。

[我為你哭]
兩年前的深夜,三郎跟我訴說了他三歲時被奶媽一家性侵的經歷。他說得很慢。我記得他震抖的嘴唇,捲曲的身體,還有房間的晨光。起初,他想起小時候沒有與家人同住,眼淚就掉下來。內心的寂寞,從沒被看見過。寂寞的眼淚乾了後,三郎繼續說出他在奶媽家的經歷,一段段被禁固、暴力對待、灌食、挨餓、威脅、譏笑的片段。我記得他的聲音很小很小,每句話都斷斷續續。後來,他說到晚上會被奶媽奶爸搖醒,強迫他參與他們的性活動。他說的時候,聲音更是斷更是抖,有時只是嘴唇在動,但我聽不到聲音。他沒有哭太多,眼淚只掛在眼角,就被擦乾了。

我當時大概是哭到一塌糊塗,眼睛有點痛,眼淚鼻涕不停流下也來不及擦。我很生氣,為什麼那些可惡的人可以這樣對待一個三歲的孩子。我很生氣為什麼他的父母可以那麼不負責任,丟下自己的孩子。他們怎麼可以不知道,怎麼可以不理會自己兒子的哭喊控訴。我很難過,為什麼三郎要一個人經歷那麼多痛苦,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撐下來,我不能想像一個小孩如何渡過這些痛苦無助的日子。我覺得很哀傷,很哀傷。眼淚停不了的流下。突然,我發現小小的房間內,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哭。他的「平靜」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是否我反應過度?是否我大驚小怪?我記得當時三郎當很脆弱,有點謹慎,有點難過,但我沒感到他流露太多感受。

[沒法為自己流淚]
自三郎恢復童年性侵的記憶,我發現他每次說起自己的經歷時,他的鼻子通常會感到很酸,有時會打噴嚏,然後不停流鼻水,但就是哭不出來。我跟他說鼻子酸可能是想哭的訊號,他開始留意鼻子酸時的身體感覺。經過幾次觀察,他說感覺到一股能量往眼睛流,但會停在鼻子,然後鼻子、臉頰到脖子都會有酸的感覺。這是三郎長期在察覺到哀傷時的身體習慣:不要哭泣。他曾經告訴我,他感覺不到哭有什麼意義,哭是讓自己麻煩讓別人麻煩的事情,哭是不好的事情,會覺得丟臉。我靜靜的聽著他的想法,心裏不停回溯我與他相處時有關哭的回憶。

[為他人的痛苦流淚]
我記得他曾哭。樂生貞德舍被強拆當天,他大概是第一批被警察抬上警車帶離現場的學生。我下午跟他在樂生再碰面時,他眼鏡已經斷掉,而強拆也擋不下了。他開始在忍泣,整個身體不停顫抖,哭到累倒。我們看電影或小說時,我也記得他會哭。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們在讀《飢餓遊戲》第三集小說,內容描述女主角戰爭結束後回家跟貓生活的片段,主角的身心狀態大概與戰後創傷症候群的描述非常貼近。三郎讀後哭得異常痛苦,無法說話。我們現在才理解原來小說描述的創傷心裡狀態,觸動了他長期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感受。

[不容許我哭]
三郎可以為他人哭,可以為故事的人物哭,但卻無法為自己的經歷流淚。我也記起我們爭執時,我感到很難過哭著說話,但他會在我哭的時候不理我。他會去打電動,他不會看我,他不會說話。我曾因他在我哭泣難過時不理會我而感到很受傷,感覺好像自己做錯事,被懲罰一樣,但明明是他讓我生氣難過。他這時候會說:「說也沒有用,事情只會越來越差。」我現在才發現他不懂回應我的哭泣,也無法忍受我哭。

[整理童年的經歷]
我們也慢慢整理童年的點滴,回想有關小時後流淚的回憶。三郎說起三歲時爸爸媽媽搬到去新家,留下他一人在奶媽的家。他不相信父母真的不理他,他每天會走到舊家門前,哭著等待家人回來接他。奶媽怕鄰居看到他不停哭,白天都把他鎖在房間裡,不想其他人知道他在哭。後來小三郎理解到不能在奶媽一家人面前哭,不論是害怕還是哀傷,哭出來的話會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弱點,變成為他們威脅與譏笑的手段。在這樣的環境下,小孩每種需求和情緒流露,成為了成人控制與利用的手段,甚至帶來危險。

三郎也記得在爸爸媽媽面前哭過。在他不配合奶媽奶爸的性活動後的早上,奶媽把唯一陪伴著小三郎的狐狸娃娃和奶嘴丟掉,作為懲罰。之後他哭著告訴媽媽,奶媽一家很壞,強迫他做不好的事,還把狐狸娃娃丟了。媽媽沒有理會小三郎的哭聲,繼續跟奶媽寒暄,笑說小孩不懂事。小三郎很絕望,因為媽媽對自己的求救哭喊沒有反應。當父母都不理會自己時,小孩還可以怎樣。三郎的父母不只是一次偶然對他的哭喊沒有反應,這些忽略持續了三年。每逢父母星期天來奶媽家時,雖然也是短短的十多分鐘,卻是三郎逃離危險的唯一希望。三郎努力希望父母聽到自己的聲音,他哭到筋疲力竭,但是得不到回應。他開始覺得哭是沒有用的,他更會懷疑是否因為自己哭,所以爸爸媽媽才不要他。

三郎五歲時回到爸爸媽媽家,但他的眼淚依然得不到適當與合理的回應。他記得幼兒園有一份填色功課,他知道只要用心慢慢填,不要畫岀線外,就會得到老師的稱讚。他爸爸看到他在填色,說要教他畫陰影。爸爸在小三郎的功課紙上開始畫起來。三郎很害怕,因為整張紙都是顏色,都是爸爸的筆跡,而且顏色都跑到線外!爸爸沒有停下來,三郎急到留下眼淚。爸爸看到他哭,放下了畫筆,說他哭很奇怪,然後就把依然流著眼淚的三郎留在房間,自己出去客廳。

[承認受虐的事實]
小孩哭的時候,都需要身邊的成人安撫與回應。小孩哭了,代表有事情不對了,可能他不舒服了,心情難過了,或是各種他需要成人安撫與協助的可能。這是孩子需要理解與溝通的開始,我們要觀察與聆聽小孩,才能理解他的想法與感覺,然後一起接納各種不同的情緒,並學習回應現實的各種限制與挑戰。三郎從小以來,從來沒有機會得到他人證實童年受虐的事實。他的眼淚從來沒有被看見、珍重和安撫。

他的感覺被父母長期忽視、拒絕、批評、扭曲與踐踏。長期情緒受到虐待的結果,是三郎在成年後無法為自己哭泣,長期活在情感麻木的身軀,無法與自己內在的感覺連結,以及逃避伴侶的眼淚。看到傷害的來源,讓我們在復原的路上有了方向。我們先慢慢整理童年的經歷,辨別哪些是不合理的互動,然後給予不同的經歷最貼切的命名。這是很痛苦的歷程,因為這意味著承認我們最愛的父母,原來是有做不對的時候,這也意味著我們可能曾受不適當對待,甚至是曾經受虐,曾經那麼痛苦。

[珍惜每個想哭的感覺]
接納自己的經歷,連結自己的感覺,是很不容易的事。三郎花了很多力氣和很長的時間去告訴自己的身體,所有的感覺都是合理的,所有的感覺需要被鼓勵表達出來。練習哭泣成為了我們一個有趣的課題。曾有一段時間,我們家裡都一定存放很多洋蔥,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本土的、進口的,我們都會買。除了因為我們喜歡吃洋蔥外,三郎也很著迷切洋蔥。他會把洋蔥對半切開,然後放在眼前,等待著眼淚一滴一滴流下。他想證明自己還可以哭。不過後來我們看到一篇文章說不同原因所流下的淚有不同的化學成份後,他就沒再那麼熱情的切洋蔥,因為洋蔥的眼淚,畢竟不是我們哀傷的眼淚。

要收集三郎哀傷的眼淚,真的不容易,因他的眼淚都卡在鼻子,哭不出來。我們嘗試很多不同方法,譬如練習當眼角有眼淚時,手不要急著把眼淚擦走。我也發現若他想哭的時候我觸碰他或看著他,他會立即阻斷所有感覺。於是我在他想哭時不碰他,不看他,但靜靜坐在附近陪伴他,讓他不感到孤單。當眼淚慢慢可以流下來時,我們開始討論眼淚的味道,紀錄眼淚的路徑,分享眼淚流過皮膚的感覺,甚至為弄濕了衣服和被子而自豪。經過很久的練習,三郎慢慢可以在感到安全的地方哀傷。他會躲在床上的角落,用被子包著自己哭。他會一邊打電動一邊哭。後來三郎更可以在公車、在咖啡店、在書店、在街上流淚。他現在哀傷難過時,眼淚已經可以自然流下,這是復原成果。

除了練習哭泣,我們也重新理解哀傷與哭泣的意義。我們會討論一個小孩哀傷時合理的對待與照顧。有時我們會想像我們有一個小孩,想像如何回應他的哭喊。我們會討論教小孩畫畫時,如何安撫哭泣的小孩。在車上聽到嬰兒哭聲時,我會問他有什麼感覺。我們從父母身上學會如何回應與看待自己的情緒和感覺,若很不幸,我們的父母有錯誤的概念,給予我們不適當的回應與互動,成年後我們便必須花力氣去重新學習與感受。

[陪你哭到世界的盡頭]
當他哭泣的時候,我總有一個衝動想拿出玻璃瓶,收集他流出的眼淚,因為每一滴眼淚,都是那麼的珍貴。雖然這想法被三郎阻止了,但我想讓他知道我在意他的眼淚,我在意他每個哀傷的感覺,因為這些眼淚訴說了他的過去和故事。我願意陪他哭到世界的盡頭,我們無論在哪一個角落都不在需要隱藏任何的感受。三郎讓我知道,為自己的創傷感到哀傷,是撫平創傷重要的一步。我們理解到原來可以哭是很了不起的事,原來哭也是一種堅強的方式。

為自己的童年所受過的傷害哭泣,很不容易,我和三郎仍然在練習和探索中。

by 思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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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27日 星期五

《不再沉默》寫給在復原路上的你/妳 之一


『混淆

除了之前提過倖存者會有無法感覺的困難以外,倖存者在某些狀況下,還會有感覺混淆的問題。尤其是當性侵加害者是這個社會認可的主要照顧者:父母、師長、保母、親友、熟識的長者等,受侵害的兒童可能會得到錯誤的資訊,也就是愛與虐待之間是無法分離的。

經歷過侵害的兒童,無法不去對照顧者感到恐懼。他/她既是施虐者,同時也是照顧者。在得到照顧者的「愛」時,無法不去恐懼,下一刻,他/她就會進行性侵、毆打或言語上的攻擊。

我聽過一個長期受害的倖存者說:「愛,就是傷害。」這讓我感覺非常心碎。因為一個已脫離虐待情境的倖存者,即使已沒有受害的因素存在,他/她依然無法區分好的感覺與壞的感覺、被愛的感覺與被傷害的感覺,或是快樂的感覺與痛苦的感覺。

因為在我們成長的過程裡,它們是伴隨而來、密不可分的,甚至有些侵害者會刻意扭曲侵害的行為,告訴受害的兒童,這是愛的一部分。

童年受虐的倖存者因為成長時期資訊的缺乏,在這些有限的資訊中,得到錯誤的結論,例如被愛就無法避免被傷害,或進一步認為,愛就是傷害。

倖存者只有得到新的觀點及視野,才有機會突破這些錯誤感覺之間的連結,所以從閱讀及朋友的幫助中,得到新的想法是重要的。倖存者會因為新的觀點而感到疑惑或矛盾,當進一步提出來討論時,就會有出現轉變的機會。』

『完美主義

童年因為性侵受虐的倖存者,會有嚴重的自尊損害與不真實的自我形象。如果你/妳看過戰爭片裡俘虜營的描述,就大概能理解長期處在虐待的情況下,很難保有自尊與自我形象。

對長期受虐的兒童而言,我們很清楚我們無法控制虐待事件的發生。我們必須學會察言觀色,因為我們隨時處於威脅與恐懼之中。再小的幼兒,都清楚何謂生命的威脅,也清楚我們沒有任何機會抵抗施虐者,所以我們必須學會屈服。在屈服與求生的掙扎裡,沒有任何資訊參考的兒童很容易認為自己是自卑而無能的,而這個信念若沒得到察覺,就會帶到成人倖存者的生活裡。

因為無力保護自己,所以持續受虐。在這種情況下,受虐的兒童常會出現極端的思考,意即只有完美的人才有可能免於傷害,但我們又十分清楚我們不可能是完美的人,所以倖存者身上會出現兩種極端現象:一是在焦慮中,永遠無法滿足的完美主義者;二是認定自己不可能是完美的人,所以必然是全然無用的人。

這種完美主義存在於潛意識裡,很多倖存者甚至不知道為何要為自己訂定如此嚴苛而不可及的標準。一旦達不到,就會感到羞愧與自我厭惡,但即使真的達到之後,也只有更多焦慮與不安全感。因為我們永遠可以發現更完美的存在,而如果我們不是完美的存在,兒時虐待的陰影就會再現。

這種想法,基本上對倖存者是一種嚴重的精神折磨。倖存者必須學會何謂合理的自我形象,並了解世界上沒有人是完美的。

生活中,真實的樣貌不是只有成功和失敗,人的價值,也不是建立在絕對的力量之上。倖存者必須透過接觸更多樣的想法及觀點,來打破童年時嚴峻的條件下所衍生的信念。』

『接納情緒

我們處在一個以情緒為恥的現代文明裡。我們可以從不同文化對兒童情緒的想法看見,當兒童出現痛苦、難過、生氣等情緒時,成人會以壓抑(例如「再生氣就打你/妳」、「再哭就讓你/妳哭個夠」)、轉移(「買冰淇淋給你/妳吃,不要難過了」、「不哭就帶你/妳去遊樂園玩」)、忽略(「進房間去,等你/妳不生氣再出來」),或羞辱(「這麼大了還哭」、「愛哭不是男生」)等方式,強迫兒童接受成人不接納負面情緒的觀點。

兒童此時會收到一個明確的訊息:「負面的情緒是不被接納的,我們必須隱藏起來,自己處理。」然而,情緒處理是學習的過程。如果兒童的負面情緒長期不被接納,會造成他/她未來對情緒的自我調節出現困難。很可惜,無論是學校、家庭,還是社會,少有成人能鼓勵兒童面對負面的情緒,部分也是因為成人自身不懂得如何處理自身的情緒。

至於現代的文化鼓勵怎麼面對情緒呢?轉移注意,也就是快速地娛樂與回應。透過大量的訊息和物質,來抑制或減弱情緒本身的反應,無論是網路、藥物、購物或工作,都是轉移注意力的強大工具。

那麼,轉移注意力對我們有什麼幫助?例如,感覺到痛的時候,我們難道不應該吃止痛藥嗎?其實,應該視情況而定,痛的時候,應該找到傷口的來源,並給予適當的治療。止痛藥只是其中一種手段,它可以抑制痛苦,卻無法解決痛苦的來源,所以當知道有人正為用藥成癮或特定的成癮行為而困擾時,我會理解為他/她並非為成癮行為而困擾,而是他/她內心有太大的痛苦難以處理。這些痛苦在沒有得到接納前,他/她得依賴某個方式去抑制痛苦。

感受與接納情緒,才是處理情緒最根本的方法。

聆聽與接納他人或自我的情緒是一門學問,它必須透過學習和操作,才能循序漸進地接納情緒的發生與結束,尤其當情緒能量龐大時,保持理性和細膩的態度,給予自己或他人安撫,是件有相當難度的事情。

有些人會認為只有心理治療師才有這類知識。事實上,我認為最能接受情緒能量的不光是心理治療師,也包括我們身邊具有情感基礎的人,也就是家人和朋友。(當然,不要找會拒絕或扭曲你/妳情緒的朋友或家人傾訴,妳/你只會情感再次受創。)他們是最理解你/妳困難的人,也是最能給予你/妳支持的人。

如果他們無法理解,那也不用急。先找願意理解的人談談,總會找到方法述說那個難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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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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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安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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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書內插圖,圖說:愛與傷害的混合


2015年1月12日 星期一

感覺

感覺是我們在知識與其他能力尚未建立之前,就已經充分存在的能力。透過感官,我們產生各種感覺,以及留下這些感覺的回憶。我們隨時在生產感覺,這可以說是我們人生中最珍貴,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產物。而一個經歷童年性侵與虐待的倖存者而言,他/她必然產生許多痛苦的感覺。

一般人很難想像,一個身體與心靈尚在成長的兒童,要怎麼渡過殘酷的虐待,並且活下來。確實有些人活下來了,有些兒童活不下來(這也是我們這個社會必須積極保護兒童的原因)。一個正在受害的兒童必須以各種極端的策略,帶著勇氣與智慧活下來,並且慢慢遠離那些讓他/她感到危險的情境。倖存者會帶著許多痛苦以及許多一般人難以理解的感覺活著。由於虐待常在成長中伴隨著孤立、忽視與歧視等現象,一個倖存者常學會去壓抑、隱藏那些痛苦的感覺與回憶,有時會進一步去否定、偽裝、遺忘這些感覺與回憶。

壓抑、隱藏這些痛苦的感覺,是我們在成長中孤立無援時所衍生的生存策略,那是非常時期所使用的非常方法。但一個正常的感覺,是應該得到釋放的。例如悲傷時我們需要流淚、憤怒時需要發洩、痛苦時需要陪伴。但必須再說一次,一般人是很難理解一個受虐的兒童在成長歷程裡是沒有這些幫助的,受虐的兒童甚至會因為表達情緒而遭受更多的虐待,所以一個倖存者對表達感覺與情緒是和危險的回憶緊密相連的。許多的受虐者必須等到他/她真的感到安全時,才能將這些感覺與回憶慢慢說出來。有時是成年以後,十幾年之後,甚至三十年,每個人條件差異很大,但若能越早得到幫助,則能越早開始處理這些令人痛苦的感覺與回憶。

許多文化與教養,常強調在壓抑、轉移或忽略小孩子感覺的產生,讓小孩獨自面對許多無所適從的感覺,卻學不會處理感覺的方法。而這只是一般的狀況。受虐的小孩必許忍受許多非人性的對待,並且常常處在被遺棄、忽略的痛苦之中。一個倖存者必須重新學習不再壓抑感覺,並且學會表達感覺,一步步的,讓感覺像水一樣,從身體裡流溢出來。這個過程裡,妳/你會感到非常的不適與不安,因為過去這些感覺一直都是與危險畫上等號的。引用《哭泣的小王子》裡的一句話:「感覺不會殺死人,但沒有感覺卻讓人活的像行屍走肉一樣。」復原得其中一個歷程,就是取回能自然感受的能力。

倖存者必須學會尋找讓自己感到安全的環境去釋放感覺,更好的話,能有朋友的陪伴。但沒有朋友會讀心術,你/妳必須說出自己正在經歷甚麼樣的痛苦與感受,並且希望得到甚麼樣的幫助與陪伴。不要對妳/你的夥伴要求太高,一般人不容易理解我們的經歷,但他/她們還是會給予很大的幫助與陪伴。有時某種策略或相處無法成功,沒關係,就再試另一種,一樣一樣慢慢嘗試,你/妳們有足夠的時間去探索所有的感覺。陪伴者也許可以記在心裡的是,妳/你陪伴的朋友曾經經歷了危險的處境,並且留下了創傷,但他/她以勇氣與意志活了下來,再度揭露這些感覺與回憶,倖存者會感到極端的不適與不安全,但這是復原的歷程,有妳/你的接納、陪伴與理解,他/她會復原得更快、更好。至於要做甚麼,或該怎麼做,你/妳們必須有耐心慢慢理解與探索。在大部份的時間裡,倖存者是最了解自己需求的人(有疑惑,就提出來與朋友討論),而陪伴者的存在就已經發揮了有效的療癒功能,見證、陪伴倖存者經歷復原,最主要的還是耐心與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