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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15日 星期六

麵包

我一直記得那家店的雜醬麵。五歲的我常帶著飢餓的感覺,克服我對馬路和車子的恐懼去找這家麵店。

為何一定要這家麵店?因為那是我當時唯一認識可以吃飯的地方。當我對爸爸說肚子餓時,他會帶我來的地方。雜醬麵,酸辣湯。有時他不願意起床,我必須自己去麵店。

因為當時我五歲,我不確定錢該怎麼使用。我也不確定那些紙鈔給了別人以後,究竟代表什麼意思。我認識硬幣,我知道五圓可以換到零食乖乖,但我沒用過紙鈔。我也不確定這張紙鈔在這家麵店,和其他地方使用起來有什麼不同。爸爸曾跟我說過這家麵店最貴的是牛肉麵,我不知道價錢,我只認得一到十。我記得我曾經獨自去麵店時叫了這些食物,但身上沒有足夠的錢。

麵店的老闆娘是媽媽學生的家長,她可能曾經跟媽媽說過一些話,可能是我太小,一個人去吃不好,也可能是我欠錢,點了的東西不夠錢。媽媽覺得很丟臉,後來就禁止我再去那家店吃東西。

我從未住過這個家,我不知道該怎麼適應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們說我會留下來,但我不確定。我在奶媽家住的那三年,他們沒說過我何時可以回來這個家,當我真的回到這個家時,我覺得很陌生。

當我在奶媽家時,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回到我我爸媽的家。我將奶媽家這些人視作絕對的壞人,我將我短暫人生中的黑暗與惡全然投放在她們身上,然後將所有的希望與善,放在我幾乎見不到面的父母身上。

我堅信,我父母會來帶我走,而這些惡人,會從我眼前永遠消失。隨著每一天過去,這個信念就遭受打擊一次。隨著每晚無法入眠的夜,這個信念又再磨滅更多。當這三年過去時,其實我認不出來我的樣子,我相信什麼,我在想什麼。我是個空洞的殼。

我很胖。奶媽家所有人在餐桌上吃晚飯時,他們是不給我夾菜的。他們決定我要吃什麼,在我碗裡。我看到餐桌上想吃的,他們不准我吃,我只能吃我碗裡的。如果不吃,那天晚上就沒得吃。我記得有很多晚上就是這樣,我的碗就收起來,晚餐消失。睡前如果我肚子餓,他們會泡咖啡牛奶調味乳給我喝。調味乳很甜,到今天我還是記得那個甜味。喝完我就睡。三年過去,當我剛回到我爸媽家時,我很胖。

回到家後,我並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回到家,一個永遠的家。晚上我總是睡不著,或在惡夢中醒來。我常看著天由黑轉藍,再翻白。聽著鳥在清晨叫,覺得肚子是說不出的餓。有時會餓到流淚。要是早上有起床的話,我記得我可以跟哥哥一起喝羊奶,那我就不會太肚餓。要是我沒有醒來,就沒得喝,只得挨餓到下午。現在回想,我不懂爲何媽媽不叫我起來吃早餐,或留一點點羊奶給我。

爸爸白天在睡覺,他藝術家晚上工作,這樣小孩才不會吵到他。白天如果我叫他,他會很生氣,包括我肚子餓。後來他就要我自己學會去麵店吃麵。當麵店老闆娘跟媽媽說了一些話以後,媽媽就要我不要再去那家店吃麵,她在家準備了麵包。那個麵包上有綠色的東西,吃起來很辣,我不敢吃,所以還是去了麵店。

媽媽對我去麵店很生氣,對我怒吼:「你不吃蔥花麵包,不然你想吃什麼麵包?」

在那一下我凍結住了。

有幾樣東西在我身體和腦袋裡快速的奔跑。羞恥。我給媽媽憤怒和麻煩,是因為我無法忍受我身體裡的飢餓,我不應該感到肚子餓。但我真的餓,尤其在一夜沒睡,沒趕上早餐,午餐爸爸有沒起床時,我真的很餓。當身體裡飢餓感撞上我讓媽媽生氣的感覺時,我覺得非常羞愧與痛苦,希望自己從未存在過,從未發生過這些事。

另一個感覺是疑惑。我認識的食物很少,我在奶媽家從沒吃過麵包,也不知道甚麼叫麵包。「蔥花麵包」是那個我不喜歡吃的東西,但想吃什麼「麵包」,我連「麵包」是什麼我都不懂,我不知道我能有什麼選擇。

因為不懂甚麼是「麵包」,所以我覺得自己困惑又羞恥,覺得讓媽媽覺得麻煩、生氣,我是個很壞、很糟糕的小孩。我回答不了媽媽的問題:「我想吃什麼麵包?」我看著地上,凍結,害怕,茫然。

從那時我就常熬夜不睡,等吃早餐。早上吃東西時常狀況很差,邊吃邊睡,常因為這樣打翻羊奶,讓媽媽生氣。然後我會在家等媽媽回來,爸爸跟我說短針指到四,媽媽就會回來。通常那時我才能吃到東西。有時針指到一或二,爸爸有起來的話,他會帶我去吃東西。沒有的話我就要等到四。

我記得我看著短針時的感覺。它不動。

我盡量去找一些事情不去想肚子餓的感覺,但回來看時鐘時,短針還是像沒動過一樣。我常看著它,求它趕快動。

在等待它動的時間裡,我常掉入一個錯覺:我在奶媽家裡,我盯著日曆,等待著那個一個禮拜一次的綠色日子趕快來,然後我爸媽會帶我離開,永遠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每天那疊紙會撕掉一張,我很希望它全部撕掉,只留下綠色數字的日曆。我最痛恨奶媽說的話:「他們不要你了,你是我們家的小孩。」在這裡,至少我在盯著時鐘時,沒有人會向我這樣說。

但時間還是沒有前進,如同過去困在奶媽家三年般漫長,一分一秒折磨著我飢餓的感覺,時針就是這麼殘酷的緩慢。當媽媽下課回來時,我常會哭出來,我終於等到妳回來了。回家那兩年,我很快就瘦下來。

記得我再大一點的時候,大概是小學一、二年級時,同學帶我走進麵包店,他告訴我這個和那個都是麵包時,我帶著複雜的情緒在那家店裡不知如何自處:原來這些都是麵包。原來這就是麵包。我帶著羞愧和憤怒的眼淚,在內心裡發誓,我這輩子絕對不吃麵包。

許多受虐的兒童,在飲食與自我照護上有很大的困難,因為他們在成長期間未受到照顧。記得當我人生第一次吃泡麵時,我感到圓滿。那種奇怪的感受是,我終於能掌握一樣我能隨時想吃就吃,並自己完成的食物。

我今年37歲,已經自己作菜多年,最近在吃東西時,過往的羞恥感又湧上來:當我覺得好吃,吃的開心,吃帶給我安慰時,領悟到我三十多年來有多痛恨吃,以及痛恨因為吃東西被成人們羞辱這件事。

今天曾經用吃來控制我的人都已不在我生活中,但因吃東西而感到的慾望與滿足,依然與羞恥感緊密相連。我知道我需要一段時間,去區分出那些人以吃來羞辱我的感覺,以及我身體上真的因吃而感到滿足而快樂的感覺。我先是感到羞愧,我這樣對待自己身體三十多年,卻毫無查覺。接著感到憤怒,對於自己被剝奪基本身為人的需求。他們從未承認過自己的錯,但我父母是虐待小孩的人,那不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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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8日 星期六

出去吃麵

我在五歲以前,對父親不太有印象。我不知道爲什麽,也許是因爲我對母親的愛與需求太過強烈,以致掩蓋我對他的回憶。也許是我記憶中他不曾對我相關的事物表達太多關心與意見,我們之間沒甚麼互動。我記得我暑假回到新家時。白天的時候只有他和我在家,屬於我的玩具箱在奶媽家,而兩個陌生的哥哥並不歡迎我這個「陌生」的小孩動他們的玩具,或加入他們的遊戲。我在兄弟的房間找不到位置,客房裏則什麽都沒有。三兄弟房間裏為我保留的那個床位,對我而言是個陌生而陰暗的角落。在我感覺被他們排斥的時候,我會選擇躲到空無一物的客房裏。在那裏,我才感到安全。太過無聊時,我會到客廳父親的工作桌和電視那裏。我會想看卡通。不過,我還不會使用遙控器,也看不懂數字。有時看著窗外的雲發呆。

雖然在家裏很無聊,但我感覺不到時時刻刻在奶媽家被侵害的威脅。至少,這裡是安全的。在母親和兩個哥哥去學校暑假輔導時,我就在家裏發呆。等到父親醒來,大概已是下午的時候。有時我太餓,想早一點叫他起床。我會在臥室門口小聲的叫:「爸……爸……」有時他沒睡飽會很生氣。我怕他生氣,但又抵不過飢餓想吃東西的需求。我就只好一直在臥房門口小聲的叫:「爸……我肚子很餓……」在這個過程裏,我時常覺得時間很漫長,而且肚子一直咕咕叫。父親的下床氣一向很重,起床時看我的第一眼總是一股很厭惡我的感覺。然後他會帶我出去吃麵。父親是個藝術家,也有人封他為了不起的散文作家。這個故事,他寫在他
的第一本散文集裏《出去吃麵》。裏面寫的是他身為一個隨性而浪漫的藝術家,照顧孩子的「趣事」。在我看來,那一段段他所截取生活溫馨而浪漫的互動片段,從來就不是我的人生。他略過了我被性侵後苦苦哀求他們救我的片段。他略過了我每天在飢餓中等他起床的片段。當時對家裏人仍然陌生的我,與他最大的交集,大概也只有這兩件事。當他覺得我麻煩而難以照顧時,他會說要送我回奶媽家。當他這樣講時,我會保持沉默、沒有反應,但在心裏非常厭惡和害怕他。他知道這句話對我的效果,所以他時常講。但他不會把這些事寫在他書裏。

有時我非常疑惑,爲何大家會如此認同這個虛僞的藝術家。但他對外總是保持親切與友善的態度。對照他每天起床看我時,像是看到一個多餘而麻煩的東西時,幼年的我得到一個簡單而清晰的結論:他就像奶媽一樣,在陌生人前會和善,和我單獨相處的時候,就會討厭我。我不知道為什麽,但幼年的我斷論這就是必然的現實與我人生的全部。
父親曾經給我鑰匙和錢,叫我自己出去吃麵。我說我不會過馬路,但他沒有理會我的恐懼。我在恐懼中自己一個人過了馬路,而這條馬路前面接的就是高速公路,所有的車子都開得很快,我手裏手握著紙鈔,另一隻手緊握著鑰匙。紙鈔被我手汗濕潤,幾乎被我握爛。抓緊著鑰匙的手,則感到金屬鑰匙深陷在手心柔軟的肌肉裏,痛楚讓我保持警覺,讓我安全的抵達麵店。

不識字的我只記得父親曾經叫過雜醬麵和酸辣湯。我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雜醬麵。」叫了幾次,老闆娘終於視線往下,看到了我。她有點驚訝,問我:「你一個人嗎?」我感覺自己做錯了事,只能害怕的點點頭。麵太過大碗,我吃不到一半。回家按電梯時我很緊張,進電梯時,很怕被電梯門夾到。電梯上顯示的電子數字「4」很奇怪,跟我記得的形狀差異很遠。鑰匙插進孔時,我上下試了很久。終於插進去後,左右轉又試了很久。我記得我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我才能轉開鐵門的門鎖。有時我找不到鑰匙或錢,也不敢叫父親起床,我一整天就從早上喝一杯調味乳,餓到晚上吃晚餐爲止。

很多年以後,我還是偶爾會做一樣的噩夢:我在馬路上被車撞死;在黑暗的樓梯間裏等待永遠不會到的電梯;進電梯時被電梯門夾死;在電梯裏等待永遠不會到的樓層;在家門口試著打開永遠打不開的鐵門。

在小學前,我時常過著這種自己一個人出去吃麵的日子。雖然那時候我已經覺得,生活比起奶媽家好的多了。忽略照顧是父母常犯的錯誤。這種嚴重的忽略照顧,使小孩挨餓、獨自外出與缺乏保護,其造成的傷害是重大而不可磨滅的。這些美其名叫「獨立」的教養,實際上是父母不在意兒童身心安全的虐待行爲。這也是愛麗絲‧米勒(Alice Miller)所謂的兒童必須提早成熟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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